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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084 2026-08-14 06:00

  翌日上午在研究所,斯特拉姆从索科洛夫那里听到一条新闻。昨晚,希沙科夫曾邀请研究所的一些工作人员到自己家里做客。科夫琴科在索科洛夫之后也乘车前往。

  在被邀之列的有中央科学部那位年轻的巴季因。

  斯特拉姆觉得很不自在,显然他给希沙科夫打电话之际,正是高朋满座之时。

  他冷笑着对索科洛夫说:

  “在被邀请的客人之中有圣热曼伯爵 吧,先生们都谈了些什么?”

  他突然记起,当他给希沙科夫打电话,用柔和的嗓音自报姓名后,深信对方听清了“斯特拉姆”这个名字,一定会高高兴兴急忙来接电话。想到这里,他甚至懊恼得哼哼起来,心想,那帮狗由于抖不掉身上无法忍受的跳蚤时,也是这么悲戚地呜咽的。

  “顺便说一句,”索科洛夫说,“聚会安排得完全没有战争气氛。咖啡,古尔贾尼纯葡萄酒。人数不多,十来个人。”

  “奇怪。”斯特拉姆说。

  索科洛夫明白这句若有所思的“奇怪”指的是什么,因此也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不太明白,确切地说,完全不明白。”

  “纳坦·萨姆索诺维奇去了吗?”斯特拉姆问。

  “古列维奇没去,好像给他打过电话,他得给研究生上课。”

  “是的,是的,是的。”斯特拉姆说。

  他用手指在桌子上敲着鼓点,然后连自己都感到突然地问索科洛夫:

  “彼得·拉夫连季耶维奇,对于我的论文你们什么也没说吗?”

  索科洛夫吞吞吐吐地说:

  “有这么一种感觉,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的那些颂扬者和崇拜者原来都是在给您帮倒忙,头头们挺恼火。”

  “您干吗不吭声?啊?”

  索科洛夫说,加夫罗诺夫认为斯特拉姆的论文是同列宁关于物质本质的观点相抵触的。

  “呶?”斯特拉姆说,“这有什么?”

  “您明白,加夫罗诺夫这是在胡说八道,但讨厌的是巴季因支持他。好像说,虽然您的论文很有才气,但同前不久那个重要会议所制定的方针是相抵触的。”

  他回头望一眼门,又看看电话,小声说:

  “您知道,给我的印象是我们研究所的头头们在这场为科学的党性而战的运动中,好像想选择您做替罪羊。我们怎样开展运动您是知道的。找到一个牺牲品,就使劲敲打。这很可怕。要知道您的论文是很出色的,与众不同!”

  “怎么,没有人出来反对吗?”

  “好像没有。”

  “那您呢,彼得·拉夫连季耶维奇?”

  “我认为参加争论毫无意义,反驳片面之词也毫无意义。”

  察觉到自己的朋友挺尴尬,斯特拉姆心中很不安,他说:

  “是的,是的。当然,当然。您是对的。”

  他们缄默不语,但他们的缄默并不轻松。冷漠的恐惧已经触发斯特拉姆。那是久蕴在心中的恐惧,是面对国家怒火的恐惧,是感到将成为这种怒火牺牲品的恐惧,因为这种怒火是可以立刻把人化为灰烬的。

  “是的,是的,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不图发福,但求活命。”

  “我多么想您能理解这一点。”索科洛夫小声说。

  “彼得·拉夫连季耶维奇,”斯特拉姆同样小声问,“马季亚罗夫在那边怎么样,平安无事吗?他给您写信了吗?我有时忐忑不安,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小声交谈中,他们仿佛表明人们之间还有着自己特殊的、人间的、非国家的关系。

  索科洛夫平静地、一字一顿地回答说:

  “没有,我同喀山什么联系也没有。”

  他那平静而响亮的声音好像在说,现在这种特殊的与国家背离的人际关系,对他们已经毫无用处。

  马尔科夫和萨沃斯季亚诺夫来到办公室,开始了完全是另一种内容的交谈。马尔科夫举出一连串把丈夫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妻子的例子。

  “每人都有一位值得称道的妻子。”索科洛夫说完,看看表,离开了办公室。

  萨沃斯季亚诺夫对着他的背影嘲笑说:

  “要是在电车上,有一个位置空着,站着的必定是玛丽娅·伊万诺夫娜,而就座的是彼得·拉夫连季耶维奇。要是晚上有谁按门铃,他是不会从床上起来的,一定是玛申卡穿着睡袍跑去问:谁啊?可见,妻子是人类的朋友。”

  “我可没有这福气。”马尔科夫说,“我那位会对我说:你怎么啦,耳朵聋啦,开门去!”

  斯特拉姆突然怒气冲冲地说:

  “嘿,得啦,我们算老几……彼得·拉夫连季耶维奇是巨擘,是大丈夫!”

  “您没什么,维亚切斯拉夫·伊万诺维奇,”萨沃斯季亚诺夫说,“您现在白天黑夜待在实验室里,置身事外。”

  “您认为我是为了不惹麻烦吗?”马尔科夫问。

  “当然。”萨沃斯季亚诺夫说,舔舔嘴唇,又想出句新的俏皮话,“守在家里吧!就像俗话说的:我的家就是我的彼得保罗要塞 。”

  马尔科夫和斯特拉姆笑起来,马尔科夫显然怕闲聊的时间会拖得太长,立起身,自言自语道:

  “维亚切斯拉夫·伊万诺维奇,该干活啦。”

  他一走,斯特拉姆就说:

  “这个老古板,干什么事情都有板有眼的,怎么也变得像个醉汉似的,黑天白日地待在实验室里。”

  “是啊!”萨沃斯季亚诺夫同意道,“他像只筑巢的小鸟,一门心思埋头工作!”

  斯特拉姆微笑道:

  “他现在连上流社会的新闻也不在意了,停止传播小道消息。是啊,是啊,我倒是喜欢这个比喻——他像只筑巢的小鸟。”

  萨沃斯季亚诺夫猛地朝斯特拉姆转过身子。

  他那长着浅黄色眉毛的年轻脸庞变得十分严肃。

  “既然提到上流社会的新闻,”他说,“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倒是应该说说昨天在希沙科夫家里举行的聚会,您知道,没打电话邀请您,这很令人气愤,也很奇怪……”

  斯特拉姆皱起眉头,这种同情有伤他的自尊心。

  “您拉倒吧,别说了。”他不客气地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萨沃斯季亚诺夫说,“当然,希沙科夫没邀请您,管他呢。但是,彼得·拉夫连季耶维奇告诉过您没有,加夫罗诺夫都说了些什么?说是您的论文里有犹太教精神,说是古列维奇把它称作经典只是因为您是犹太人,这简直是厚颜无耻嘛。而且这些下流话都是在所长默然的冷笑下说的。瞧,这个斯拉夫兄弟,都对您干了些什么。”

  午休时,斯特拉姆没去食堂,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他没想到,人间怎么会有这么些卑鄙小人?但萨沃斯季亚诺夫是好样的!看上去他像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经常爱说些俏皮话,浴衣里老有姑娘们的相片。是的,总的说来这全是些小事。加夫罗诺夫的废话不值一提,他疯子一个,是妒忌心很重的小人。谁也不反驳他,因为他那套东西太荒谬,太可笑了。

  可就是这些小事、琐事使他激动不安,备感苦恼。希沙科夫怎么会不邀请他斯特拉姆呢?实在太粗鲁,太愚蠢。而最伤自尊心的是平庸之辈希沙科夫和他的一帮晚会的客人,竟然对斯特拉姆如此冷淡。斯特拉姆感到十分痛苦,仿佛他的生活中出现了无可挽救的不幸似的。他明白,这很蠢,他又无能为力。是啊,是啊,当初他还想得到比索科洛夫更多的鸡蛋呢。想得倒美!

  但有一件事确实很伤他的心。他想对索洛科夫说:“我的朋友,您怎么不害臊?您怎么能对我隐瞒加夫罗诺夫对我泼的脏水?彼得·拉夫连季耶维奇,您在那里默不作声,您对我也缄默不语。害臊啊,您真害臊!”

  但是尽管他很激动,还是立刻自言自语道:“不过你不也默不作声来着?你不是也没有对自己的朋友索科洛夫说过卡里莫夫对他的亲戚马季亚罗夫的怀疑吗?默不作声,是因为难以启齿?还是出于礼貌?撒谎!是出于恐惧,因为你是个犹太人。”

  看来命中注定这天该倒霉。

  安娜·斯捷潘诺夫娜走进办公室,斯特拉姆望着她那病态的面容问:

  “安娜·斯捷潘诺夫娜,亲爱的,出什么事啦?难道听到了些关于我的不愉快事情啦?”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这是说哪里话?”她说,“真没想到,背地里整我,凭什么我会有这样的遭遇?”

  原来,干部处让安娜·斯捷潘诺夫娜午休时去一趟,在那里建议她写一份离职声明。说是得到所长关于把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实验员解职的命令。

  “扯谎,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斯特拉姆说,“我会安排好的,请相信我。”

  最使安娜·斯捷潘诺夫娜委屈的,是杜边科夫说,行政机关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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