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天清晨,波莉出现在了佩恩·惠特尼女子医院的住院部里,她是来给一个昨晚入住的精神病做新陈代谢检测的。蜜月归来后,她继续留在了医院。她希望自己能够怀孕,因为他们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如果真的这样,现在离开医院找一个新工作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到了十月份,她还是得辞职休息。吉姆每天在员工食堂跟她共进午餐,吃饭时,他们会在餐桌下悄悄拉着对方的手。晚上,波莉的同学们轮流为纪念他们的结合举办聚会,他们称之为“叉子晚宴”。在这已婚者的晚宴上,波莉和吉姆不能坐在一起,而只能坐在屋子的两端,腿上放着盘子,不许掉下去。参加聚会的人都已经结婚,而且都住在带电梯的楼房里,这让波莉产生了很强的距离感。不用说,所有的男士都做得特别好,或在保险公司,或在银行,或在杂志社,除了几个叛逆者之外,她的同学们都在社会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而,有些时候,听着他们的谈话,波莉发现,自己肯定是33届同学中唯一幸福的女孩。
显而易见,她的许多已婚同学都对她们的丈夫很失望,羡慕像海伦娜这样的未婚女孩。六月,全班同学要举办第六次聚会了,同学们中已经有了几个离婚者。班里那些落后的乌龟满心渴望地讨论着这些先行的兔子。大家认为她们至少“还做了点事情”。诺琳·布莱克去了里诺城外的一家农场,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施密特拉布·布莱克夫人,她的离婚使她一时成了风云人物,名声直追在波道夫 当模特的康妮·斯托里、在伊丽莎白·雅顿当模特的丽丽·马文、当首席信息官的比奇·巴尼斯和准备当牧师的巴布斯·普尔迪。在她们那一群中,只有丽比有所成就。曾经特别活跃的凯现在也偃旗息鼓了。去年有传言说,她这个在班里第一个结婚的姑娘也将会成为第一个离婚的女人。此举创下了班里的纪录。但她还是在梅西百货人事部初级办事员的职位上拼命工作。哈罗德仍然在写他的剧本,但还是没有卖出去。时不时地他会找到一份舞台监督或者夏季剧场里导演的工作,在他们窘迫的时候,凯的家人就帮他们一把。大伙在“叉子聚会”上的观点截然相反,最后也确定不了究竟是凯拖了哈罗德的后腿,还是与之相反。最近没人见过他们,只有多蒂今年冬天提到过。还有海伦娜,在父母来纽约的时候,她请他们去萨沃伊广场吃过饭。多蒂说,他们两人目前在跟一群玩扑克的人交往。他们都叫凯“彼得夫人”,叫哈罗德“彼得先生”。那里的女人都比凯年龄大,操着低哑的嗓音,称呼所有的男人“先生”,包括自己的丈夫。游戏由庄家下注,想开就得出二十五美分。哈罗德是个真正的赌徒,但凯却只是个生手,她拿牌的姿势让任何人都能把她的牌看得清清楚楚。海伦娜对波莉说,她妈妈可是个业余诊断专家,她说凯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病人很倔强,不肯配合。”在走廊里,当波莉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护士警告她说。病床上的女人是凯,她满眼乌青,裸露的手臂上一片青肿,一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波莉,她的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波莉满心同情地想,凯是在比较两人的现状,同时努力地回忆自己是否曾见过凯如此痛哭。波莉没有问凯任何问题,她知道这只会让凯更加烦心,她拿来一块毛巾,帮她清洗瘀肿的脸庞。凯的表现和护士说的完全相反,她丝毫没有反抗。波莉在抽屉里找到了凯的手袋,从里面拿出一把梳子,开始轻柔地梳理她的头发。她没有给凯小镜子,因为她不愿意让凯看到她自己脸上的乌青。不一会儿,凯停止了啜泣。她坐起身来,看着波莉拿来的大圆筒,好奇地问:“你要对我做什么?”“我是来给你做个基础的新陈代谢检测,仅此而已。”波莉答道,“不疼。”凯不耐烦地说:“我知道。可是我还没吃早饭呢!”这样的抗议是凯的风格,波莉感到放心了。“这些测试是要空腹来做的。”“噢,天啊,你来了我真高兴。你不知道她们对我多差劲,波莉。”昨天晚上,护士把她的腰带拿走了。“没有腰带,我没法穿裙子。”她们把她睡衣上的带子也拿走了,并且还要拿走她的结婚戒指,但是她不让。“我们撕扯了半天,都快赶上摔跤比赛了,后来护士长来了,说让我这一晚上先拿着。这才算是给我拿回件东西。后来她们让我张开嘴,看我嘴里是否有活动齿桥,我告诉她们没有,但她们还是要看。如果有,可能她们会把这也拽走。说真的,我当时真想咬她们一口。”说完,她豪爽地大笑起来。她瞥了一眼波莉,似乎在争取她的同意,可波莉担心这怕是发病的症状。凯很为自己跟护士们打的这一架而自豪,似乎她还是面对着系主任或者校长的学生代表。她不知道束身衣的意思吗?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波莉忽然想到,凯只不过是感到尴尬而已。凯换了个口气:“我猜想,她们以为我想自杀。她们不停地从门缝里偷看我。她们怕我用腰带把自己吊死吗?我能拿我的结婚戒指干什么呢?”波莉的回答很直接:“吞了它。”她认为,如果是护士们来向凯解释,那效果会更好一点。她笑着说:“这都是常规。谁的腰带和戒指都要拿走,她们没拿走你的结婚戒指,我感到很惊讶。这层的房间都有窥视孔。”凯说:“像监狱一样。屠宰场,人们不都是这么说吗?”她的眼中又充满了泪水。“哈罗德背叛了我,他把我扔在这儿就走了。他哄我说这是一所普通的医院。”
“可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先告诉我我这是在哪里。”波莉说:“你不知道吗?”凯答道:“我估计肯定是精神病院。虽然护士们一直说:‘哎呀,亲爱的,不是,根本不是,这只是给精神紧张的人休息的地方。’昨晚我真蠢,竟然让他们把我弄到这里来了。我立刻问电话在哪里,我要找人问问,她们说房间里没有电话。所以我问:‘为什么?’但是她们不肯说原因。我当时就应该看出来的。但是我以为这儿只是医院里便宜的住院部,哈罗德之所以让我住这儿是为了省钱,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后来,我要个收音机,但是她们不给我。我问:‘为什么不给?’她们说:‘这违反规定。’真奇怪,我说,我有个朋友,去年生孩子就是在这里住院,她当时就有收音机。我记得很清楚。”她莞尔一笑,“她们肯定以为我疯了。然后,她们就拿走了我的腰带。”波莉插了一句:“她们确实以为你疯了。你现在是在佩恩·惠特尼医院,这是一所私立精神病院,附属于康奈尔医疗中心。现在我们待的地方是接待处,护士们在这里给病人分类。”
凯深叹了一口气,紧闭双眼:“行了,我知道了,我得亲耳听到有人这样告诉我才肯相信。”波莉抚摸着凯低垂的头,低声催促道:“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凯睁开了眼睛。“你相信我的话吗?你一定要相信我。”波莉温柔地说:“当然,我相信你。”她感到很震惊,心想肯定是出什么错了,医院里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错误。彼得森是个常见名,不过人们常会误写成“彼特森”,至少凯拿到的单子上就是这样写的。如果凯只是得了阑尾炎,而他们竟然把她送到了这里,那可太可怕了。但是这样的解释说明不了凯脸上的乌青。凯沉闷地说:“是哈罗德干的。他喝了酒就打我。什么时候?好像很久了,但肯定是昨天上午的事,是的,是昨天上午。”“他早上就喝酒?”“他整晚都不在,早上七点回来的时候,我指责他和女人鬼混,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蠢,在他喝酒后指责他,我该等到他酒醒后再说的。”波莉忍不住想笑,凯的自我批评总能暴露出她的性格。“不过我想,我有点歇斯底里,我们邀请了几个人来喝鸡尾酒,做晚餐时,我需要根腌黄瓜来调味,就让哈罗德出去买一根回来,结果他再也没回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很笨,本来可以用印度小菜调味的,但是菜谱上说要用腌黄瓜。就这样,他走了,直到早晨才回来。我本来该假装睡觉,可是我看见他回来了,我起来指责他,说他肯定跟莉兹·郎韦尔在一起,你不认识她,是跟我们一起玩扑克的一个女人。她是布林莫尔学院29届的学生,丈夫去华盛顿审案子了。可是哈罗德说,他厌倦了我肮脏的想法,于是就打了我,打得我眼冒金星。我真蠢,就还手打他,然后他就把我打倒在地,还踢我的肚子。波莉,我能怎么办?爬起来等着他第二天来道歉?我知道这才是正确的方法,但是我没这份耐心。我跳起来冲进了厨房,他紧紧地跟着我。我挑了把面包刀。我故意没拿切肉刀,因为他刚磨过,我不想吓得他太厉害,让他清醒过来就足够了。我挥着刀说:‘别靠近我!’他打掉我手里的刀,然后把我推到化妆间,锁上了门。我等了一会儿,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想听听他在干什么。我听到了他的鼾声。他根本没想到,时间不早,我得上班去了。我使劲敲门,后来用手捶门。然后我穿上衣服,接着捶。我又哭又喊,但是那边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甚至连鼾声也停了。我想通过钥匙孔看看,可钥匙还在上面插着。他也许死了。”
“终于,我听到了门铃响。两个电梯工在门口问发生了什么事。哈罗德起身,隔着门让他们走开。但是他们可以听到我在里面哭喊。我就是停不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