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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喜欢你(三合一)

  江冉有些别扭地坐在苏木那辆蓝色的电动车后座上。

  座位很窄, 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不得不微微屈起,按照苏木上车前简短的指令, 揪住了苏木工装外套下摆的一角。

  因为很近他可以闻到苏木身上带着洗涤后残留的,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而温和的气息。

  这姿势对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实在算不上舒适,甚至有些憋屈。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合尺寸的容器里,蜷缩着, 别扭着,还要努力保持平衡,免得在颠簸的乡村小路上摔下去。

  晚风从侧面吹来, 将他额前被吹乱的碎发再次拂起。

  这可是他大清早就起来做的发型。

  江冉抿着唇, 眼神望向苏木清瘦挺直的脊背,又扫过两旁飞速后退的,简陋的农舍和田野,心里那股混合着长途奔波疲惫,环境陌生不适, 以及面对苏木时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委屈感。

  苏木的姑父在他们发动小电驴离开前,硬是把一百五十块钱现金塞回了江冉手里,嘴里不住地道歉:“哎呀,同学,真是不好意思, 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坑着自家人了, 这钱你拿回去,拿回去,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再用车,随时叫我!保证给你最低价!”

  江冉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三百块钱。他甚至觉得,如果能用这点钱给苏木的亲戚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可是苏木让他收着,他只好照办了。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苏木身上。他能感觉到,苏木从见到他开始,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沉默,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他并不开心,至少,不是那种久别重逢应有的喜悦或惊讶。

  江冉有一点不开心。

  小电驴在狭窄不平的村道上缓慢前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最后一点燥热,也带来田野里植物清新的气息。

  终于,江冉先打破了沉默。

  “……我怕你又躲着我,我才没提前说的。”

  苏木上次消失得那么彻底,切断所有联系,让他几乎抓狂。这次,他不敢再冒险,生怕提前打招呼,又会打草惊蛇,让苏木再次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小电驴穿过最后一片菜地,拐进一条更宽的,两边种着香樟树的路。苏木家的两层小楼就在巷子尽头,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门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苏木缓缓将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拔下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依旧坐在车上,背对着江冉,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就是……之前在B市,工作太烦了,压力太大,觉得透不过气,才想回老家待一阵,清净清净。”

  他说的也算是部分事实,只是省略了最关键,也是最无法言说的原因。

  “你来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苏木转过身,看向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即使带着疲惫和风尘,也依旧英俊得过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甚至有点后怕:“你就这么一个人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还坐那种车。万一遇到坏人,给你拉到哪个山沟沟里拐卖了怎么办?”

  江冉听了这话:“我可是跆拳道黑带。”

  苏木被他那句跆拳道黑带噎得一时语塞,他望着江冉在昏黄门灯下那张英俊依旧,莫名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就凭这张脸和这身气质,万一真被拐了,估计也是被卖去高级夜总会当小白脸,而不是什么穷山沟……

  江冉却已经拎着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便行李箱,像个好奇心旺盛又有点拘谨的客人,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苏木家的小院和楼房。

  目光从门口的绿植,扫过墙上有些剥落的瓷砖,再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新奇。

  两个人之间,之前在电话里,信息里积攒的那点火星子,那些带着怒意,指责和失望的尖锐言语,此刻在面对面,呼吸可闻的距离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悄悄抹去了棱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尴尬和生疏的平静。

  谁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了。

  苏木看着江冉站在自家门口,略显无措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试图划清界限的冷硬,不知不觉又软了下去。

  他这个人,似乎永远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

  特别是想到,江冉这样一个习惯了前呼后拥,出行必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一个人,坐高铁,转出租,甚至被他姑父用三轮车坑了三百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未必标得清楚的小镇,就为了找他。

  这份心意,或者说,这份执拗,不管背后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都让苏木无法真的将他拒之门外,任由他流落街头。

  “好啦,之前拉黑你的事,我道歉。” 苏木抬眼看了江冉一眼,“可是你也不能弄那么多电话卡啊,跟搞间谍似的。”

  江冉听到他道歉,立刻接上:“我也道歉。之前在电话里,还有信息里,我对你说的话,很不客气。”

  他指的是那些“骗子”,“干//他”之类的激烈言辞。

  提到那些不客气的话,不可避免地会勾连起那晚混乱的,失控的记忆。

  苏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含糊地快速说道:“那件事我们都不是故意的。就……就当是意外,忘了吧。”

  江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其实他……是有点故意的。

  那晚的失控里,固然有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但也掺杂着他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甚至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苏木的冲动。

  “那你先把我加回来。” 江冉趁机提出要求。

  “好吧,” 苏木终于松口,“先进去吧。”

  然而,江冉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犹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可是我今天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没给叔叔阿姨带礼物,太失礼了。”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不……要不我还是今天找个宾馆住下,明天再正式来拜访叔叔阿姨吧?”

  这话说得很有礼貌,完全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关于拜访他人家庭的礼仪教育。

  苏木看着他这副突然变得讲究起来的样子,心里有点觉得好笑,怎么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礼物和礼数。

  “我们这里没有宾馆,镇上只有那种很小的,私人开的招待所,条件可能不太好。”

  江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江冉的袖子,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先进来吧,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别站外面了。”

  江冉这次没有再坚持,苏木拉他袖子的那一下,有点像属于主人的牵引力的小狗。他跟着苏木,迈进了那道门槛。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堂许多,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诱人的饭菜香气,有鲫鱼汤的鲜香,还有炒菜的油香和米饭的蒸汽味道。

  苏母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苏木,刚要抱怨他怎么回来这么晚,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苏木,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穿着讲究,气质与这屋子甚至这整个小镇都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怎么磨蹭这么久?” 苏母的嗔怪只对苏木说了一半,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江冉。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态度极其恭敬有礼:“阿姨好,我是苏木的大学同学,我叫江冉。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打扰您和叔叔了。”

  他这彬彬有礼的样子,配上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和通身的气度,瞬间赢得了苏母的好感。苏母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惊讶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苏木也适时介绍道:“妈,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过来玩几天,今晚……就住在咱们家。”

  苏母:“江冉,哎呀,我听小木提起过你!他说你以前在学校可照顾他了。”

  “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的,小木你这孩子,同学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就再去炒两个菜!家里菜够不够啊?”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去。

  这时,苏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年轻客人,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一种朴实的,待客的善意取代。

  “这是……” 苏父看向苏木。

  “爸,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过来玩的。” 苏木又解释了一遍。

  苏父点点头:“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啊?这孩子!这都饭点了,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菜。要不我去街上,看看卤菜店还开不开门,再买点熟食回来?”

  江冉看着苏母和苏父这毫不作伪的热情和略显忙乱的张罗,他连忙摆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叔叔,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是我冒昧打扰,来得太突然了。随便吃点就好,真的不用特意再准备什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得真诚,态度又放得低,苏父苏母听了,心里更加舒坦。

  苏母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硬是又钻进了厨房,非要再加两个拿手菜,苏父张罗着给江冉倒茶,问他是坐什么车来的,路上累不累。

  苏母把苏木叫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弥漫着鲫鱼汤浓郁的奶白色蒸汽,混合着刚下锅的青菜在热油里爆出的“滋啦”声响和蒜香味。苏母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锅铲将青菜拨匀,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水池边,低头摆弄着一根葱的苏木:“是他吧。”

  苏木捏着那根葱的手指僵住了:“……啊?”

  苏母意有所指地,落在了苏木因为穿着宽松衣服而并不明显,但在知情者眼中依旧能看出些微不同的腹部位置。

  过了好几秒,苏木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苏母看着他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手,将苏木手里那根被捏得皱巴巴的葱拿过来,放到一边:“我是你妈,我还能什么都不知道?从他进门那会儿起,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你爸问他话时,你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就觉得怪怪的,跟以前你带别的同学回来,完全不一样。”

  “他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木被母亲点破,心里更加慌乱,脸上也泛起一层难堪的红晕:“妈,他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而且他们家条件挺好的。跟我们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母立刻就听懂了。

  条件好,意味着门第差距,意味着对方家庭可能的态度,也意味着这件事处理起来会更加复杂和棘手。

  “那他来干嘛?” 苏母眉头皱了起来,“大老远的,一个人跑过来,总不会真是心血来潮,找你玩几天吧?”

  “我本来是不打算跟他联系的。” 苏木说,“我回老家,就是想就是想静一静,把这些事都处理好。我没想到他会找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气。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苏木的后背,力道不重。

  “人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那你就得跟他说清楚,把该说的,都说开了。”

  “你自己其实是想留着这孩子,不打算告诉他,你要是自己决定了,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你,不反对。但是……”

  “人家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人家有知情权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管他们家条件多好,多有钱,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瞒得住的,也不该瞒。”

  她再次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带着点现实的考量:“而且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教养好,今天对我们也挺有礼貌的,这事儿,你越拖着不说,以后万一闹开了,对谁都不好,对你,对孩子,对我们家,甚至对他家,可能都是麻烦。”

  苏母说:“他们不要孩子,咱们自己要,到时候签个什么协议,以后就不牵扯,儿子,你要记得,你肚子里是一条小生命。”

  苏木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会跟他说的,找个时间,说清楚。”

  苏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剩下的路,需要孩子自己走。

  晚饭很快摆上了桌。不大的方桌被四菜一汤挤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盆奶白色的鲫鱼汤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江冉被苏父苏母一左一右包围,不住地给他夹菜。

  “小江,尝尝这个,自家种的青菜,没打农药!”

  “来来来,喝汤,你阿姨炖了好久的,野生的鲫鱼,可补了!你在外面大城市,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你是家里的独子吧?看你斯斯文文的,父母肯定也宝贝得很!”

  江冉被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包围,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矜持,慢慢变得有些招架不住,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腼腆和无措。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夸赞:“好吃,阿姨手艺真好,这鱼汤真鲜,叔叔,这青菜也好吃。”

  他说得真心实意,并非全是客套。

  比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应酬餐点,这种带着锅气,食材简单却新鲜的家常菜,别有一番温暖的滋味。

  尤其是看着苏父苏母那毫不作伪的笑容和关切,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和目的未明而产生的紧绷感,也放松了不少。

  苏木的家人和他一样好相处。

  “叔叔阿姨做饭很好吃,感觉……小木现在比之前看起来,精神多了,脸色也好。”

  苏父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点朴实的自豪:“那可不,我们这儿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河里钓的鱼,都是最健康的!这在大城市,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他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份健康也传递给他:“小江,你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于是,在苏父苏母殷勤的劝说和不断夹来的菜肴攻势下,江冉硬是吃了足足两碗米饭,还喝了两碗鱼汤。

  这对于平时极其注意饮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摄入,连喝杯咖啡都要斟酌半天的江少爷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苏木坐在他对面,默默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看看江冉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想笑,又有点幸灾乐祸。

  他知道江冉的习惯,也明白他现在这么给面子,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自己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晚饭结束了。

  苏母收拾碗筷时,找了个机会,跟苏父简单耳语了几句。苏父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看向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其实是在缓解吃撑了的不适的江冉,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苏木察觉到父亲眼神的变化,心里一紧。他趁着江冉没注意,悄悄冲父亲做了个双手合十,带着恳求意味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拜托了爸,先别问,让我自己处理”。

  苏父看着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和“儿大不由爹”意味的气音,便转身去帮苏母收拾厨房了。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苏木便带着江冉去洗漱。

  他们家的浴室在院子角落单独的一小间,平时都收拾得很干净。苏木给江冉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指点了热水器怎么用。

  江冉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气息。

  “我今晚挨着你睡,行不行?我不做别的。”

  苏木被他拉着:“我们家也没有第三张床了。”

  这话不算完全撒谎。家里确实只有两间正经卧室,父母一间,他一间。以前偶尔有亲戚留宿,要么就是在苏木房间打个地铺,或者去客厅睡那张旧沙发。但那沙发很小,弹簧也有些塌陷,对于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显然不合适。

  阁楼上倒是有张闲置的旧床板,但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被褥什么的也都没有准备,根本没法睡人。

  江冉从小生活环境优渥,多少有点轻微的洁癖和挑剔。陌生的地方他肯定睡不惯,也睡不好。与其让他别扭一晚上,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毕竟赶了那么久的路。

  夜里,苏木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擦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走回房间时,看见江冉正半靠在他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有些陈旧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相册,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那是苏木从小到大的照片合集,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队员,再到穿着校服,略显青涩的高中生。

  苏母一直精心保管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江冉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相册移到苏木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专注和感慨的光芒。

  他指了指相册里一张苏木小学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眼神干净,嘴角带着腼腆的笑意。

  “你怎么感觉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苏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他的长相是属于那种清隽柔和型的,典型的南方人样貌,五官线条不算凌厉,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总是带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感觉,不笑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温和。

  小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圆嘟嘟的,显得更加无害可爱;现在长大了,褪去了稚气,脸部线条变得清晰,身形抽条,清瘦挺拔,但那种骨子里的柔和与精致感,却始终没变。

  不像江冉,是那种带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轮廓深邃,眉眼锐利的英俊,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光芒耀眼,存在感极强。

  苏木看了江冉一眼,带着点小得意:“我这样的长相,不显老,知道吧?等以后你老了,脸上都是褶子的时候,我可能还看不出年纪呢。”

  这话带着点揶揄。

  江冉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合上相册,身体微微朝苏木这边倾了倾:“那到时候你就叫我哥哥。”

  苏木其实比他大几个月,苏木的生日在夏天,六月,而江冉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苏木确实是哥哥。

  苏木脸上微微一热,他瞪了江冉一眼,却没反驳。因为江冉说的哥哥,显然不是指年龄上的。

  如果一切顺利,宝宝的预产期,大概也是在冬天。

  苏木说:“睡觉。”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虽然之前在电话和信息里,江冉言辞激烈,甚至带着威胁和愤怒,但显然,此刻真刀真枪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苏木旁边,他却什么出格的举动都不敢有。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甚至连身体都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带着一种近乎乖巧的安静。

  苏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旁边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困意,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尾音拖得长长的,渐渐弱下去,没了下文。奔波了一整天,从高铁到出租车,再到颠簸的三轮摩托车,最后还被迫吃了两大碗米饭和不少菜。

  苏木觉得江冉很大一部分是晕碳了。

  苏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听到身侧传来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准备谈判的紧张感,被江冉突如其来的秒睡给冲淡了不少。

  “算了,”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睡吧睡吧。”

  真奇怪。

  苏木想,和一个曾经有过一夜情关系,并且因此导致自己人生轨迹发生剧变,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的男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厌恶,或者被侵犯感。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江冉首先是他曾经很重要,很亲近的朋友,是那个会在他补习晚归时送他,会把他送的廉价书灯珍而重之地拿出来分享,会在他父母面前礼貌周全努力表现的大学同学。

  然后,才是那个在酒精和混乱情绪催化下,与他发生了不该发生关系的一夜情对象。

  他本以为,这个夜晚会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然而,事实却是,苏木睡得相当不错。

  当苏木第二天清晨,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束缚感。

  他的肩膀窝里,枕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冉不知何时在睡梦中挪了过来,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和肩膀连接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他的胸前,则搭着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显然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寻找着更舒适的姿势,此刻正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侧,手掌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微微隆起的,睡衣柔软布料覆盖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依恋,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睡眠中的无意识靠近。

  苏木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他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同床共枕之后醒来的情景。

  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被江冉以一种几乎要嵌进怀里的姿势紧紧抱着,手臂横亘在他腰间,睡得无知无觉。

  看来,江冉睡觉的习惯,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江冉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冷硬,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苏木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想把江冉那只横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臂挪开。

  不是排斥,而是……压着他们崽了。

  他动作很轻,指尖刚触碰到江冉手腕温热的皮肤,还没怎么用力,身侧的人就动了。

  江冉醒了。

  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了几秒,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苏木的脸。

  苏母有个习惯,自从苏木工作以后,就从来不叫他起床。她觉得儿子在外面辛苦,回到家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所以此刻,房间里除了两人细微的呼吸和动作声,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和隐约的,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

  江冉撤回手:“不好意思。”

  苏木见江冉醒了,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父母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单,让他醒了就好好招待一下同学江冉,早饭在锅里温着,他们一个去跳广场舞了,一个去打牌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两人默默起床,洗漱。厨房的锅里果然温着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苏木把东西端到桌上,又给江冉冲了一碗热豆浆。

  吃饭的时候,苏木问:“你在这里打算呆多久?”

  江冉将剥好的,光滑白嫩的鸡蛋放进苏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抬眼,看着苏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平常,随口关心:“叔叔阿姨呢?怎么没见他们一起吃早饭?”

  苏木:“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我爸找邻居打牌去了。”

  大概没有家长在,江冉松了一口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用勺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只有勺子碰触碗壁发出的,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江冉停下了搅动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木,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认真。

  “苏木,” 他唤他的名字,“上次的事,那晚之后,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一聊。可是你躲着我,拉黑我,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了。我找不到你。”

  他望着苏木:“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那晚的事,讨厌到再也不想看见我?”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击心灵的问话给问住了。

  他看着江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执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彻底否定的脆弱。

  他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讨厌你。”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江冉?

  那些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隐秘而真挚的喜欢,甚至那晚混乱中残留的,无法否认的悸动与温度……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情感之网,里面有愧疚,有不安,有逃避,有对未来的恐惧。

  但唯独……没有讨厌。

  江冉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认,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然后,他放下了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更加郑重的姿态。

  “那你考虑看看,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苏木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以及一丝被这句话的直白和突然砸晕了的呆滞。

  考虑……跟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是道歉的另一种方式?是愧疚的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豆浆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面前弥漫着食物的气息。

  苏木的世界,却因为江冉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头晕目眩,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碎片,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反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看着那张英俊的,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苏木:“为什么?”

  江冉的回答,来得直接,干脆,甚至有些过于简单,简单到让苏木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迟疑。

  本来应该更正式,苏木没给他机会。

  江冉很难确切地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苏木的。等察觉的时候,他就好舍不得他了。

  舍不得毕业,舍不得离开苏木。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学开学第一天,他推开寝室门走进去的时候,苏木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书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落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

  苏木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不放过,擦完最后一下,他满意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欣赏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结果,这一步,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刚刚走进门的江冉的脚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苏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转过身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道歉,那双总是很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无措,像一只不小心闯了祸,急于求得原谅的小动物。

  江冉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球鞋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因为紧张和道歉而微微喘气,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男孩。

  “没事。” 他听见自己说。

  但苏木显然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坚持要表达歉意,非要帮他也把桌子擦一遍。江冉拗不过他,只好让开。

  江冉看着苏木重新拿起抹布,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原本属于他的桌面的每一个角落,那认真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那是个很努力,也很可爱的男孩。

  这是江冉对苏木的第一印象。

  后来,江冉慢慢发现,苏木走路有个习惯,很少回头看身后。无论是去上课,去食堂,还是在校园里散步,他总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或者微微低着头想事情。

  偶尔因为人群拥挤,或者需要避让什么而后退几步时,都不会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人。

  而江冉,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站在他后面。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保护意味的位置。

  苏木后退撞到人,一回头都是江冉对他笑。

  苏木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感觉自己四肢的协调性瞬间失灵,走出去的步子差点同手同脚:“你喜欢男的?”

  “我喜欢你。”

  “我……我得考虑看看。”

  江冉一听简直如同枯木逢春,苏木居然还说可以考虑,眼睛却紧紧追着他:“多久啊?”

  苏木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你自己也想清楚。”

  “那你要考虑多久啊?” 江冉又问了一遍。

  苏木:“……你能留多久?”

  “我请了长假,你答应,我就走。”

  苏木想,我要是不答应,江冉难不成还打算在这儿长住下去?这念头让他心跳得更乱,几乎是脱口而出:“十天……我好好想想。”

  下午他躲去了厂里,让江冉乖乖在家,临出门前,他给苏母发消息:妈,江冉在家,别让他饿着。

  苏母问:说了?

  苏木脸颊又有点发热:……他跟我,表白了。

  苏母:孩子都有了,才想起来谈恋爱哦。

  苏木没法接话。总不能跟他妈说,他们是一夜情吧,得了苏母一句“放心,饿不着他”的保证,才算安下点心。

  傍晚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个熟悉又突兀的身影。江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正握着一把铁锹,跟苏父一起挖门口那条排水沟。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翻起,带着股与他周身气质不太相符的,扎实的力气。

  苏木:“…………”

  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路过,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扬声对苏父笑道:“老苏,这是你家亲戚啊?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苏木他几步走过去,拉着他爸走到一边:“爸,你怎么让他干这个呢?他好歹是客人吧。”

  苏父一脸的无辜:“我可没让啊,他非要干,不过啊,这没过门的姑爷,干活是真舍得下力气,比咱家以前那头驴都好使。”

  苏木:“…………”

  -

  作者有话说:

  苏父:应该收玉米的时候带回来的

  小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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