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老年团就把盖泽尔图书馆六楼作为活动地点。温斯顿通过在文学院多年的关系搞到了这个场地。有段时间,他甚至在那里的教工活动室弄到了一个房间。那是在玫瑰峡谷地震之后,有段时间那帮年轻的未来狂人对他们自己的技术修复心存疑虑,于是高层的空间就充裕了起来,只要你敢于登上高楼就有地方用。
最初几年,有近三十名固定成员。成员每年都在变,但大部分都是21世纪的教职员工,几乎每个人不是退休了就是被裁了。
慢慢地,老年团成员越来越少。连温斯顿也离开了,因为他已经意识到继续待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了,他把重返职场的希望押在了费尔蒙特高中的成人教育课程上。那个叫胡安·奥罗斯科的男孩无意间给他指了条捷径:抗议图书馆升级项目。这个任务简直是为老年团的核心成员量身定做的,这几个核心成员基本上也是老年团剩下的全部力量了。
汤姆·帕克挨着玻璃墙坐着。他和温斯顿俯瞰着那些抗议者。汤姆笑道:“院长,你是打算对这些唱诗班布道吗?”
温斯顿哼了一声:“没这个打算。但是他们能看到咱们,朝他们挥挥手,汤姆。”温斯顿说完便举起手臂,像在祈福一样,朝着在正门的合唱团和蛇路旁边的台阶上规模稍小的人群挥手。他其实曾经主动提出在游行中发表演讲,要是在过去,他肯定能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发言。尽管他现在还是个重要人物,但已经没有任何宣传价值了。他翻阅着在人群上空闪闪发光的图层,“哎哟,活动搞得很隆重嘛。还分了图层。”但有些图层是反对者建的,一些下流的幻象窜来窜去,模仿着抗议的人群。该死的。他关掉所有人工图层,发现汤姆正在朝他笑。
“还在努力适应那些隐形眼镜呢,院长?”他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事实证明,鼠标和视窗环境才是最好用的。”汤姆的手划过键盘,他还在打开温斯顿用隐形眼镜直接就能看到的那些图层。汤姆也许是老年团剩下的人中最聪明的,但他就是不肯与时俱进,“我设置了我的笔记本,它会挑出真正重要的东西来显示。”他小小的屏幕上有图像闪现。有些是戴着隐形眼镜的温斯顿没注意到的:有人在抗议者上方设置了一个像光轮一样的东西。有意思。
汤姆还在笑:“我不知道那个紫色光环是谁干的。它是支持图书馆升级项目呢,还是抗议呢?”
汤姆的另一边,卡洛斯·里维拉离开窗边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据记者报道,它反对图书馆升级项目。他们说光环是保佑过去的卫士的。”三个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合唱声不仅来自窗外的空地,也来自世界各地的抗议者之口。这样汇集而成的大合唱象征意义远大于欣赏价值,因为不同地方传来的歌声完全不同步。
过了一会儿,卡洛斯又开口了:“近三分之一的实体抗议者来自外地!”
温斯顿对他笑了笑。卡洛斯是个奇怪的年轻人,一个残疾退伍军人。他离老年团不成文的年龄要求差得有点远,但在某些方面,他简直和汤姆一样守旧。他戴着小小的厚眼镜,是21世纪初流行的那种款式。每个手指上都戴着戒指,两个拇指也不例外。他穿着最老式的有显示功能的衬衫,现在上面显示的是黑底白字:“图书管理员:过去的卫士,未来的侍女。”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卡洛斯是图书馆的员工。
汤姆在研究笔记本上的数字。“很好,全世界都注意到我们了。刚才访问量冲过了两百万,以后看录像的人会更多。”
“圣地亚哥分校的公关部门怎么说?”
汤姆快速地敲了几下键盘:“他们在撒谎,公关部那帮人说事件会很快平息下去。哈。但是主流媒体可没有放过他们……”汤姆往后一靠,陷入回忆,“要是在从前,我会把我的相机藏在下面的楼层。如果他们屏蔽我,我就黑进公关部门的网站,把他们烧书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
“dui,”卡洛斯点着头,“但现在不容易做到了。”
“是的。变难了,这么做需要勇气。”汤姆摸摸他的笔记本,“现在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拿自由换来了安全。我年轻的时候,警察可不像现在这样无孔不入,也没有时不时来收版税的跳梁小丑。那时候还没有‘安全硬件环境’,触发信号也需要用上一万个晶体管。我记得我在1991年摧毁……”他又开始讲他的光辉事迹了。可怜的汤姆,现代医学也没能治好他反复啰唆旧日荣耀的毛病。
但卡洛斯似乎挺喜欢听这些故事。他全神贯注地听着,还不时点头。温斯顿有时不确定卡洛斯的热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到最后,他们想起来检查光纤连接点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所有文件都删除了,还……”
令人意外的是,卡洛斯竟然没在听了。他转身面对书架,一脸惊讶。他蹦出了两句中文,还好又迅速转回英语:“我是说,请等一下。”
“怎么了?”汤姆瞄了一眼笔记本,“他们把碎纸机打开了?”
该死,温斯顿想。他本来希望抗议者能目睹那可怕的一幕。
“是的,”卡洛斯说,“但那是几分钟前,当时你正在说话。现在是另一个问题:有人闯进了卸货区。”
温斯顿跳了起来——以他那把恢复了一半活力的老骨头能允许的程度:“你不是说下面有警戒措施吗?”
“我以为有!”卡洛斯也站了起来,“你看。”一大堆图像在温斯顿眼前冒了出来,都是大楼北侧和东侧的监控视点,多得他看不过来。
温斯顿挥手关掉了图像:“我自己去看。”他钻进书架之中,卡洛斯紧随其后。
“早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安插几个自己人。”这是现代才有的问题。大家习惯了安全防护滴水不漏,以至于当它出现漏洞的时候,都没人去占便宜!温斯顿在心底暗暗盘算着这个新局面。温斯顿本来胸有成竹,正在尽力不让那些不知情的人搞砸计划。可现在……唉,现在,可能得捅出更大的娄子才能让计划执行下去。
“合唱团看到这个了吗?”
“不知道,最佳视点被封了。”卡洛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绕过楼中间的电梯和办公室,朝着垂直于书架的方向走去。在书架的尽头,温斯顿瞥见了窗外的蓝天。“你说过今天麦克斯·胡尔塔斯可能会来?”
“dui。是的,他可能会来。这周有好几个图书馆要开始升级,但最重要的还是圣地亚哥分校。”胡尔塔斯不仅是“图书馆升级项目”背后的金主,也是校园附近生物实验室的主要投资人。他那荒唐的图书馆升级项目把学校搅得天翻地覆的,可是本该抗争到底的管理层竟然通过了这个项目。
快到窗口的时候,温斯顿的脚步慢了下来。过去几十年间,圣地亚哥分校的校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任院长时大兴土木造出来的建筑已经被清空了——先是玫瑰峡谷地震,然后又遇上现代大学管理层的趋简理念。校园重新变成绿树成荫、建筑稀少的样子,仅有的建筑可能也是预制的半圆形大棚,这景象令他不无伤感地回想起早年他读研时的校园。我们建了一个如此美丽的校园,却被机会主义倾向、远程教育和该死的实验室败光了。如果连自己的灵魂都没有了,就算它能招五十万个学生,又有什么用呢?
他凑近东北侧的窗户向下望去。六楼是悬空楼层的最高点。从这里几乎可以看到正下方——图书馆的卸货平台,一片满是裂纹的水泥地。那里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卡洛斯追上了温斯顿的脚步,两人一起往下看。过了一会儿,温斯顿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调出了低楼层的监控,可以看穿地板。“那不是麦克斯·胡尔塔斯,”卡洛斯说,“他身边总有一大群跟班。”
“对。”但那是个有能力说服图书馆保安让他进来的人。温斯顿敲了敲玻璃,“往上看,你这个浑蛋!”从正上方这个角度能看到的实在有限。那个人的动作笨拙,带着点抽搐感,像是重建过神经系统的老年人……温斯顿有种不祥的感觉。然后陌生人抬头了,温斯顿有一种踩到狗屎般的感觉。
“上帝啊。”他感到既厌恶又好奇,只好说,“把他带上来吧。”
从阳光直射的卸货平台进入走廊,这里显得一片漆黑。罗伯特停下了脚步,适应这里的光线。墙上布满磨痕和剐痕,地面是裸露的水泥。这里不是公共区域,他想起多年前和一群本科生一起潜入学校大楼装备间的往事。
主显系统在门和天花板上都显示了小标签,甚至连墙缝里都有。这些标签信息量并不大,都是一些标识符号和维护说明,跟从前人们贴在墙上的那些说明书差不多。如果不怕麻烦的话,他可以搜索这些标签获取更多背景信息,有些看起来很神秘。墙上有个银灰色的大缝隙,上面显示着:“悬臂-限制周期
所顾忌的新世界,找枪手代写作业仍然是被明令禁止的,“我不知道顾教授今天遇到了什么。不过他不是阻止了图书馆升级项目吗?那不正合你们的意思吗?”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