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球在……咝咝冒泡!”
“应该不疼。你疼吗?”
“……不疼。”但是光线实在太亮了,连阴影在罗伯特眼中都带着耀眼的色彩,“还是一片模糊,但是我已经有……”他说不出确切的时间,时间本身也是一片黑暗,“……很多年没看得这么清楚过了。”
他肩膀后传来一个女声:“你已经服用视网膜药物差不多一周了,罗伯特。今天我们似乎检测到了一批有效细胞,所以我们决定激活它们。”
另一个女声响起:“而解决视线模糊的问题就更容易了。里德?”
“好的,医生。”这声音来自他正前方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俯身靠近他,“我把这个给你戴上,罗伯特,会有一点麻。”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给罗伯特戴上一副眼镜。至少这个还是熟悉的,他在试戴新眼镜。但是他的脸马上就麻木得连眼睛都闭不上了。
“放松,看前面。”放松可以做到,但是眼睛看哪里他根本控制不了。接着……天哪,就像用一台超慢的电脑打开图片一样,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逐渐变得清晰。要不是脖子和肩膀也麻木得动弹不得,罗伯特简直要吓得往后一跳。
“右视网膜的细胞分布看起来不错,我们来看左边的。”几秒钟后,第二个奇迹发生了。
坐在罗伯特前面的人把“眼镜”轻轻地从罗伯特脸上取下来。这个中年人脸上带着微笑,他穿着白色棉质衬衫,口袋上绣着蓝色的字:医师助理里德·韦伯。每根线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向这人身后,诊所的墙略微有些模糊。也许到了户外还是得戴眼镜吧,他被这个想法逗乐了。这时,他认出了挂在墙上的画。这不是什么诊所,墙上挂着的是莉娜买来装饰他们在帕罗奥图的家的书法作品。我到底在哪里?
他看到一个壁炉,一扇通往草坪的玻璃门。视线之内没有一本书,这肯定不是他住过的任何地方。肩膀上的麻木感几乎完全退尽了。罗伯特环顾四周,那两个女声——并没有可见的主体。但里德·韦伯并不是唯一在场的人,他左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双手叉腰,满脸笑容。在罗伯特和他对视上的那一刻,他的笑容渐渐退去。他对罗伯特点了下头,说:“爸。”
“……鲍勃。”他并不是突然记了起来,只是意识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鲍勃长大了。
“我回头再找你,爸。现在你先和阿基诺医生她们把正事办完。”他朝罗伯特右边的空气点点头,然后走出了房间。
空气开口了:“其实,罗伯特,今天我们就打算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几周你的任务很多,但我们最好一步一步来,免得把你弄晕了。有任何问题我们会时刻观察的。”
罗伯特装出一副能看到空气中的东西的样子:“好的,回头见。”
他听到了友善的笑声:“没错!里德会帮你看到我的。”
里德·韦伯点了点头,罗伯特觉得现在房间里真的只剩下他和里德了。这位医师助理把眼镜和其他零散配件收拾好,大都是些普通的塑料盒子,在他身上创造了奇迹的正是这些貌不惊人的一次性物品。里德看到他的表情,笑着说:“这些只是寻常的医学工具,真正有趣的是你体内的那些药物和器械。”他把最后一块砖头似的东西收拾好,抬头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
现在是白天,之前天一直黑着。莉娜在哪里呢?然后他想起了里德的问题:“什么意思?”
“你的病都生对了!”他笑道,“现代医学就像天堂里的雷区。我们能治好很多病,比如阿尔茨海默病,虽然你差一点错失了良机。你我都得过阿尔茨海默病,我得的是普通的那种,早期就可以治愈。但有很多病还是跟以前一样会致命或者致残,我们对中风还是没有什么办法,有些癌症还是治不好,某些种类的骨质疏松还是跟以前一样可怕。但你得的每一种大病正好都是我们能彻底治愈的,你的骨头现在跟五十岁时的一样结实。今天我们治好了你的眼睛,再过一周左右我们就会开始强化你的周围神经系统。”里德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你的皮肤和脂肪成分甚至对维恩-仓泽疗法反应良好。有幸踩中这道天堂地雷的概率还不到千分之一,你连外表都会变得年轻很多。”
“再说下去你该说我连电子游戏都能玩了。”
“啊!”韦伯伸手从他的工具包里拿出一张纸来,“可不能忘了这个。”
罗伯特接过那张纸,把它展开。它很大,几乎有一张大页书写纸那么大。看起来这是一张带信头的信纸,上方是个图标,以及花体的“克里克诊所,老年病科”。下面是一个目录,主要类别有“微软家族”“长城Linux”,还有“主显系统免费版”。
“你的最终目标是使用‘主显系统免费版’,但是首先可以从你最熟悉的电脑版本开始。”
“微软家族”里列出了从1980年代开始的所有微软系统。罗伯特盯着它们,眼睛里流露着一丝犹豫。
“罗伯特?你……你知道电脑,对吧?”
“知道。”他一想就记了起来,笑道,“但我总是慢半拍。我2000年才拥有第一台个人电脑。”那还是因为整个英语系都抱怨他从来不看邮件。
“幸好。好吧,你可以用它来模拟这里面任何一个老式系统,把它展开放在椅子扶手上就行。你儿子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设置好了免提模式,但是在大多数别的地方你得用手指按着页面才能听到声音。”罗伯特往前凑过来端详着那张纸,它没有发光,也没有电脑屏幕那种玻璃质感的外观,它就是一张寻常的高品纸。里德指着目录说,“现在按一下你最喜欢的系统对应的菜单选项。”
罗伯特耸肩。这些年来,系里的系统升级过很多次,但——他的手指按下了写着“WinME”的那行。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他记忆中开机时的黑屏画面,突然就响起了那熟悉而恼人的开机音乐。声音好像来自四面八方,而不是来自纸上。现在纸上变得五颜六色,布满了图标。罗伯特的怀旧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想起他在荧光电脑屏幕前度过的那些无奈的时光。
里德咧嘴笑起来:“选得很好。WinME的访问手续一直是最简单的。假如你选了‘主显系统免费版’,那我们就得跟一大堆注册资料杠上了……好了,剩下的几乎全是你熟悉的内容。克里克诊所甚至把一些现代的服务做了兼容处理,好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浏览器网页。这当然比不上我和你儿子用的版本,但是至少你不用再对着空气说话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这一页上看到瑞秋和阿基诺医生。慢慢来,罗伯特。”
罗伯特听着韦伯用可能已经过时的术语混合着技术词汇说了这么一通,他轻快的语气和句子结构听起来有一点嘲弄的感觉。要是在以前,罗伯特早就不客气了。但是今天,刚刚从病中清醒过来,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于是他试探道:“这么说,我又变年轻了?”
里德往后一靠,轻轻一笑:“我也希望能这么说,罗伯特,你七十五岁了。导致人体老化的因素远比医生们能想象的要多,但是我护理你已经六个月了,你真的是起死回生了。你的阿尔茨海默病差不多全好了,该试试其他疗程了。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惊喜,大部分是好的那种。你只要放轻松,兵来将挡就好了。比如说,刚才我看到你认出了你儿子。”
“是……是的。”
“我一周前才来过,那时你还认不出他来。”
病中的回忆让他感觉别扭,不过……“对。那时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有儿子。我还小,只想回家,我是说我父母在毕晓普城的家。即使现在,看到鲍勃这么大了,我还是吓了一跳。”一阵悲痛突然袭来,“这么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里德点头:“恐怕是的,罗伯特。你还有整整一辈子的事情要记起来。”
“东拼西凑出来?还是从最早的记忆开始?还是到了某个点就停在那儿了?”
“这些问题最好由你的医生来回答。”里德迟疑了一下,“听着,罗伯特,你以前是个教授,对吗?”
我是个诗人!但他觉得里德理解不了哪个头衔更有价值,便说:“对,是教授,应该说,已退休的名誉教授,斯坦福英文系。”
“明白了,你是个聪明人。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但是我敢肯定你的智商也会恢复的。如果你记不起什么事情,别慌,也别太急于求成。医生们每天会给你多恢复几项功能,这是为了便于你接受。不用管这方式好不好,你只要保持轻松,平静应对就行。记住,你还有爱你的家人在支持你。”
莉娜。罗伯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这不是返老还童,而是个补救的机会。如果他连阿尔茨海默病都能战胜,如果,如果……那么他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还有时间挽救他错失的东西。他只想要两样东西:他的诗歌,还有……“莉娜。”
里德凑近了问:“你刚才说什么,先生?”
罗伯特抬起头:“我妻子,我是说我前妻。”他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