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于布里奇顿的麦克唐纳汽车公司的展厅旁,彼得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手里转动着钥匙圈。钥匙圈上刻有四个蓝色的字母:NASA。
梦想比做梦的人要老得快,这是彼得随着岁月流逝,在生活中发现的真相。不过,最后的梦想往往很难消失,简直是难得出奇,它们一直用低沉、痛苦的声音,在你的脑海深处尖叫。很久很久以前,彼得的卧室里贴着各种各样的图片:阿波罗、土星运载火箭、宇航员、太空行走(用专业人士的话说,就是出舱行走)、太空舱及其在重返大气层时被巨大的高温烧得黑乎乎的整流罩、月球探测飞船、航海家太空船,还有一张关于出现在80号州际公路上空的圆形发光体的照片,下面的紧急停车道上站着许多人,一个个都手搭凉棚仰望着,照片下的文字是:此物体于1971年被摄于科罗拉多州阿瓦达附近,始终悬而未解。一个真正的不明飞行 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了。
不过,他还是将今年为期两周的假期中的一周花在华盛顿特区,每天都去斯密森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那儿,脸上挂着惊羡的微笑,流连于各种展品中间。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月岩,总是边看边想,这些岩石所来自的地方始终天空漆黑,永远寂静无声。尼尔·阿姆斯特朗和巴兹·阿尔特林从那个世界带回了二十公斤东西,这东西就在眼 前。
可此刻他却在这里,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动着刻有NASA字样的钥匙圈,不时地抬眼看钟,一整天没有卖出一辆车(人们下雨天往往不愿买车,而彼得所在的地区从一大早就飘起毛毛雨)。每到下午,时间就过得很慢,而快到五点时似乎过得更慢。五点是他喝第一瓶啤酒的时间,五点之前他可不喝,绝对不喝。大白天里喝酒,也许你得留心自己喝了多少,因为酒鬼都这样。不过如果能等一等……一边玩着钥匙圈一边 等……
彼得所等的不仅是今天的第一瓶啤酒,他还在等十一月的到来。四月份的华盛顿之行挺不错,那些月岩真是令人震撼(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它们,他仍然感到震撼),可他当时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可不太好受。到了十一月,休第二周假时,他就可以与亨利、琼西和比弗相聚了。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让自己大白天也喝个痛快。置身于森林,与朋友们一起打猎时,大白天喝酒就不算什么。实际上这还是一种传统。只 要——
门开了,一位皮肤浅黑的漂亮女人走进来。她身高大约五英尺十英寸 (彼得喜欢高个子女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她看了看展厅里的样品(那辆暗红色的新“雷鸟”是其中的佼佼者,不过“探索者”也不赖),可似乎并没有买车的打算。这时她看见彼得,便朝他走 来。
彼得顺手将刻有NASA字样的钥匙圈放在桌上的记录本上,站起身,迎到办公室门口。他这时已经摆出灿烂照人——说有两百瓦可是毫不夸张,伙计——的职业性笑容,并伸出手来。两人握手时,彼得感觉她的手凉丝丝的,但是很有力,不过她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烦心 事。
“这很可能行不通。”她 说。
“哦,跟汽车推销员打交道时,千万不要来这样的开场白,”彼得说,“我们喜欢挑战。我叫彼得·穆 尔。”
“你好。”她说,但是并没有自报姓名,她叫特里西。“我在弗赖堡有个约会,只剩下——”她瞥了一眼挂钟,在午后漫长的时间里,彼得总是密切关注那只挂钟——“只剩下四十五分钟了。是与一位客户,他想买房,我想我有合适的房源,如果能谈成的话会有一大笔佣金,可是……”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住不由自主的哭音。“……我却把该死的钥匙弄丢了!那该死的车钥 匙!”
她打开提包,在里面乱翻一 气。
“不过我带有行车证,还有一些文件……以及各种证件,所以我想,也许,只是也许,你能帮我配一套新钥匙,我就可以赶过去。这笔生意对我太重要了,先生贵姓——”她已经忘了。他没有生气。穆尔这个姓几乎与史密斯或琼斯一样平常。再说,她正难过着呢。丢了钥匙的人都会这样。他已经见过几百次 了。
“我姓穆尔,不过叫我彼得也 行。”
“你能帮帮我吗,穆尔先生?要不,你们服务部有谁能帮我 吗?”
约翰·戴曼那家伙就在后面,他会乐意帮忙的,不过那样的话,她弗赖堡的约会就泡汤了,这一点毫无疑 问。
“我们可以帮你配新钥匙,但恐怕起码得花二十四小时,甚至可能是四十八小时。”他 说。
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望着他,绝望地哭出声来。“真见鬼!真见 鬼!”
彼得产生了一个奇特的念头:她看起来就像他多年前认识的一个姑娘。也不是很熟,他们跟她交往不多,但有过交往,起码是救了她一命的交往。乔西·林肯霍尔,她叫这个名 字。
“我就知道会这样!”特里西说,她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略带沙哑的哭音。“哦,天啊,我就知道会这样!”她背过身去,十分伤心地哭了起 来。
彼得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等等,特里西,请稍等一 下。”
露馅了,她没有自报家门,他却脱口叫出了她的名字。不过她正在伤心呢,没有意识到还不曾自我介绍,所以也不打 紧。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我是说,你不是布里奇顿本地人,对 吧?”
“不是,”她回答,“我在威斯布鲁克上班,丹尼森房地产公司,有灯塔的那幢建 筑。”
彼得点点头,一副听懂了的模 样。
“我是从那儿来的。不过我在布里奇顿药店停了一会儿,好买点儿阿司匹林,因为每次谈大生意之前我都会头痛……是因为紧张,哦天啊,这会儿已经像有锤子在锤 了……”
彼得同情地点点头。他知道头痛的滋味。当然,他的头痛大多是啤酒所致,而不是因为紧张,不过他知道那种滋 味。
“我当时还有时间,所以就到药店隔壁的小店喝杯咖啡……咖啡因,你知道,头痛的时候,咖啡因有缓解作 用……”
彼得又点了点头。亨利才是精神科医生。不过,彼得不止一次告诉过亨利,要想在推销中取得成功,你就得对人脑的作用机制有相当的了解。他看到面前的新朋友这时稍微平静了些,不由得暗暗庆幸。很好。他知道自己能帮她,只要她允许的话。他能感觉到那轻微的“咔嗒”声迫不及待地要响起。他喜欢那声轻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会让他发财,但是他喜 欢。
“我还去了街对面的雷尼商店,买了一条围巾……因为下雨,你知道……”她摸了摸头发。“然后我回到车旁……可是那狗娘养的该死的钥匙却不见了!我又沿路返回去……从雷尼商店到咖啡店再到药店,可哪儿都找不到!现在我的约会要泡汤 了!”
她的声音又渐渐有了痛苦之意,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挂钟上。他觉得是“渐渐”,而她可能觉得是“突然”。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彼得想,起码是不同之 一。
“别着急,”他说,“稍稍镇静一会儿,听我说。我们这就回药店去,我和你一起去,去找你的车钥 匙。”
“它们不在那儿!所有的过道我都找过了,取阿司匹林的那个货架也看过了,我还问了柜台边那位姑 娘——”
“再找一遍也没有坏处,”他说,一边推着她朝门口走去,他的手轻轻地贴着她的背心,使她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他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更喜欢她的头发,非常喜欢。既然下雨天都这么漂亮,太阳出来后一定会更动人 吧?
“我的约 会——”
“你还有四十分钟时间,”他说,“暑期的旅游高峰过去了,开车只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弗赖堡。我们可以花上十分钟,看能不能帮你找到钥匙,如果找不到的话,我自己开车送你 去。”
她将信将疑地望着 他。
他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对着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喊道:“迪克!喂,迪克·麦!”
迪克·麦克唐纳从一堆发票中抬起头 来。
“告诉这位女士,我开车送她去弗赖堡很安全,免得她不放 心。”
“噢,他很安全的,女士,”迪克说,“既不是性虐待狂,也不会乱飙车。如果说他有什么企图的话,也就是向你推销新车而 已。”
她微微一笑,说:“我可不容易动心,不过我看你是个好 人。”
“迪克,帮我留心一下电话,好吗?”彼得又 说。
“哦,这太难办了。在这种天气里,顾客多得要拿棍子赶才 行。”
彼得与这位浅黑肤色的女士——特里西——出了门,穿过小路,走了约四十步,来到大街上。他们左边的第二栋建筑就是布里奇顿药店。刚才的毛毛雨变得密集起来,差不多是真正的雨了。那女人用新围巾包住头发,然后瞥了光着头的彼得一眼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