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朱染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有一种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感觉。
意识回笼时,他察觉有东西在抚弄他后颈,触感轻柔, 类似羽毛或者手指。
朱染本来想赶走这个恼人的家伙, 可又实在懒得动弹,只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哼唧”。
他本意是抗拒, 可在他发出声音之后,触碰变得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从后颈蔓延到后背,后腰,继续往下……
朱染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是霍泊言的亲吻。
朱染安心下来, 又合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和霍泊言逛商场, 买了两个冰激凌球。
冰激凌球非常大, 因为一直没人舔有些融化,表面出现了浅浅的褶皱, 甚至还在往下滴水。
霍泊言舔过,刮掉大片融化的奶油, 抬头看向朱染。
太甜了。
气温逐渐升高, 融化的冰激凌湿哒哒淋了霍泊言脸, 带着奶油和牛奶的颜色。
霍泊言低笑起来, 将脸上和手上的冰激凌全部吃得干干净净,仰起头和朱染接了一个味道不太美妙的吻。
朱染皱眉要推开,霍泊言却将脸埋进了他侧颈,仿佛恶作剧得逞,发出了一声愉悦的闷笑声。
朱染又有点儿舍不得动了,他想让霍泊言更开心。
在刚才的动作里, 他隐约能感觉到霍泊言不安的情绪,他想,霍泊言本不用经受这一切的。
都怪他自己。
“对不起……”朱染心头忽然一阵酸涩,愧疚地说,“霍泊言,我应该更勇敢一些,是我让你伤心了……”
朱染在心疼他。
他不是一厢情愿,朱染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爱他。
霍泊言闭上眼,用力抱紧朱染的身体。
漫长的时间后,霍泊言终于找回了些许理智。他轻抚朱染额头湿润的碎发,低声说道:“不要太苛责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朱染,我没有怪你,你当时提分手,本来是想保护我对不对?”
朱染眼眶一热,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所以我不怪你,但我确实有些生气,”霍泊言话锋一转,语气却依旧温和地说,“朱染,我生气你竟如此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认为我会在冲突中选择别人,而不是选择你。这让我很伤心。”
朱染知道自己犯了错,有些可怜地抬起头:“霍泊言,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可以赔罪。”
霍泊言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很恶劣地问:“你想怎么赔?”
朱染抿了抿唇,强忍着强烈的羞耻心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听你的。”
霍泊言很轻地笑了起来,手指轻轻抚摸朱染耳廓:“真的假的?真的什么都听我的啊……”
“嗯,什么都行,”朱染耳朵和脸颊爆红,依旧很坚持地说,“直到你原谅我为止。”
霍泊言抬起朱染下颌,眯起了眼睛:“朱染,你是不是拿定主意我不敢欺负你?”
虽然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可朱染也不敢明目张胆,糊弄地说:“没有啊啊——”
声音忽然变了调,霍泊言扇了他屁股一掌。
朱染难以置信地回过头,霍泊言半跪在他身后,垂着眼眸,居高临下地说:“朱染,你说的,什么都听我的。”
……
朱染又睡着了,因为他实在是受不了霍泊言了,期望睡着后能逃过一劫。
没想到睡着时霍泊言没停,醒来时霍泊言还在继续。
朱染要崩溃了,也不知道时间持续了多久。
就在这时,他嘴巴被人掰开,霍泊言往他嘴里挤了一坨冰凉的凝胶。
什么东西……
朱染喉咙吞咽,尝到了一股又甜又腻的味道。
呕,能量胶……!
黏糊糊的一大坨凝胶糊住他嗓子眼,还是山楂糖葫芦味儿的,朱染别过脸不想再吃。
“吃完,”霍泊言说,“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坚持不下去。”
朱染:“……”
为什么宁愿中途补充能量胶,也不让他休息!
朱染被哄着吃完了整条能量胶,实在不想继续,开口宣布:“霍泊言,我要睡觉了。”
“你睡你的,”霍泊言说,“我继续。”
朱染不信他睡着后霍泊言真能继续,心一横真睡了。
没想到半夜又被搞醒,小腹被人揉了一把,又被喂了一些食物保持体力。
这次霍泊言换了个口味儿,没之前那么甜腻了,但还是不怎么好吃。朱染勉为其难地咽下能量胶,嘴里的勉强吃下了,后面却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了。
多的部分溢了出来,打湿了床单和身体。霍泊言不想浪费,又塞进去堵住,这才抱着朱染一起睡了。
.
“嗡嗡——”
不知过了多久,朱染被一通电话吵醒了。
他还没有完全醒,闭着眼睛摸索手机,没想到一动就疼得倒抽一口气。
霍泊言也醒了过来,拿过手机塞进他手里。朱染掀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低头一看,被师姐名字吓得立刻坐了起来。
他两天没去实验室了!
说好昨天过去结果和霍泊言搞了一天一夜,师姐帮他多守了一天不耐烦,都打电话来催他了!!
“谁?怎么了?”霍泊言抬起头。
朱染把机屏幕给霍泊言看,然后疯狂清嗓子,确定听不出异样后才接通电话,一通赔礼道歉,又说自己会立刻滚去实验室。
对方有些怨气,但见朱染态度真诚,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尽早过去。
朱染一口应下,挂断电话起了床。
下床前,他又回头亲了亲霍泊言额头,低声道:“霍泊言,我要去实验室了。”
霍泊言:“我送你。”
朱染很体贴地摇头:“不用,你昨晚都没怎么睡,再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自以为帅气地起身,却不料刚站起来就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朱染:“……?”
身后传来一阵闷笑声。
朱染恼羞成怒:“霍泊言,你还敢笑!”
霍泊言揉了把他毛茸茸的脑袋:“体力差就别逞能,我送你,乖。”
朱染一脸屈辱地爬起来,想不通为什么霍泊言明明动得比他多,睡得比他少,还能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他披着浴袍去洗漱,出来后又翻出之前的西装换上。
衣服没有脏,只是有些褶皱,朱染没那么讲究,直接穿上衬衣西裤。
裤子提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裤子有点儿紧,可他也没长胖啊,腰围还是有些松,紧的部位是臀围……?
他扒开裤子一看,发现自己屁股现在都是红的。
朱染:“……”
霍泊言这人,嘴上说得好听,结果把他屁股都打肿了。
朱染勉强把西裤穿上,可翘得特别明显,一点儿也不正式了。他又穿上西装,意图用衣摆遮盖,没想到西装下摆直接散开,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朱染怎么弄都搞不好,彻底炸毛,冲进衣帽间背对霍泊言控诉:“霍泊言!看你干的好事!你、你下手这么重,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霍泊言低头打领带,垂眸道:“怎么了?”
朱染又羞又恼:“你把我屁股都打肿了!”
“是吗?我看看。”霍泊言说完,伸手就要摸,朱染一个箭步蹦了出去,坚决不让霍泊言碰他一根手指头。
霍泊言拉开衣柜,说:“挑一套宽松的穿上。”
朱染这才发现,霍泊言这个衣帽间里,一半都是他的衣服……
朱染屁股被打肿本来还有些生气,可看见这一幕又有点儿心酸。明明都不确定他们还能在一起,霍泊言却早就已经在家里给他留位置了。
比起霍泊言对他的种种,他对霍泊言未免也太差了。
他真是个大坏蛋。
朱染忽然转身抱住霍泊言,抓着霍泊言双手搭在自己被打肿的屁股上,很笃定地说:“霍泊言,我以后不会推开你了。”
想了想,他觉得这句话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我要是再跑,你就把我绑起来。”
霍泊言笑了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朱染安静了一会儿,仰头说:“我就是觉得自己对你太差了,我想对你更好一些。”
霍泊言忽然安静了下来,几秒后摸了摸朱染脑袋,很欣慰地说:“别有压力,这样相处就很好。”
朱染又抱了一会儿,这才松开霍泊言,换了套宽松的运动服,转头问霍泊言还看不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了,”霍泊言轻轻拍了朱染后腰一下,很温柔地问,“还疼不疼?”
“只有一点点了,”朱染抬头和他接了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霍泊言,我爱你。”
霍泊言心情很好地说:“我也爱你。”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直到时间确实来不及了,朱染才急匆匆去了实验室。他给师姐买了咖啡和蛋糕赔罪,又承诺这次帮师姐照看两天,这才终于哄得人消了气。
朱染在实验室的情况不算太好。朱严青是A大教授,目前已经被停职调查,现在手下项目和研究生课题双双停摆。朱染虽然不在朱严青实验室,但大家都知道他们是父子,难免会受到牵连。虽然没人找茬,但总少不了冷眼和闲话。
也有人同情他,毕竟王如云和朱严青的离婚官司打得人尽皆知,朱染之前也算书香门第,现在反而成了罪犯之子,连考公都不能考了。
这种情况下,师姐愿意帮他已经是很讲情义了。
朱染和人换了班,老老实实地待在实验室。晚上他没去霍泊言那儿,他不敢过去,以他和霍泊言的状态,一过去晚上就废了,说不定还要影响第二天早起。
朱染在家睡了一晚,早早去了实验室。
地铁站依旧很多人,但朱染通勤只有三站路,两端步行路程也短,从出门到进实验室不超过半小时。虽然霍泊言觉得他可怜,可朱染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下了地铁,朱染在校门口买了份早餐,坐在学校湖边刷手机边吃。
[霍泊言]:[图片]好多人。
[朱染]:你在坐地铁?
[霍泊言]:嗯,坐地铁去公司。
[朱染]:……你回来吧,你洁癖又不喜欢和人接触,肯定会受不了的。
[霍泊言]:车来了,我先……
字没打完就断了,1分钟后,霍泊言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霍泊言]:有工作人员推我上车,推着我后背,像货物一样把我装进了地铁里。
[朱染]:笑死,让你别去,现在知道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有多不容易了吧?
霍泊言握紧手机,他过去近三十年的人生中,都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地铁里布满了汗臭味儿,油头味儿,狐臭味儿……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和油腻的早餐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心酸的臭气。
霍泊言难以想象,朱染竟然这种通勤环境。
更可怕的还不是气味,而是陌生人紧挨着他的身体。
放在以前,在霍泊言疑心最重的时候,没有陌生人能进他身体两米范围内。
可现在他和一堆身份不明的人挤在同一车厢,有人踩着他皮鞋,有人背包顶着他后背,有人甚至把他手臂当成扶手,偷偷抓着保持平衡。
霍泊言:“……”
隐私被剥夺,安全得不到保证,随时可能有人冒犯他,当然他也有可能冒犯别人。
霍泊言度日如年地数着站点,终于看见了自己公司地址,正松了口气,没想到人多得差点儿没挤下车,还是身后的人推着他下了车。
上车被人推上去,下车被人推下来,除了进医院,霍泊言再也没有这么被动过。
他千辛万苦地下了车,一丝不苟的发型乱了,十几万的高定西装皱了,皮鞋被人踩了好几脚,身上也臭烘烘的,再也体面不起来了。
朱染吃完早饭,再次收到了霍泊言的消息。
[霍泊言]:朱染,我为自己以前的自大向你道歉。
[朱染]:大少爷挤过早高峰地铁了?
[霍泊言]: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光是看着这行字,朱染就已经想象出霍泊言的窘迫了。
朱染笑着发了条语音:笨蛋霍泊言。
霍泊言:我以前对你的生活了解还不够全面,自以为对你好,规定了一些没有实际操作意义的东西。以后我不会再限制你了,你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我都不干涉。但我会尽量配合你,以你能接受的方式来照顾你。
朱染看完,脸上的戏谑散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实验室不能带手机,他只得蹲在实验楼门外,发完消息再进去。
[朱染]:霍泊言,我其实没有那么介意,你不用太自责。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脆弱,需要你时时刻刻捧在手心。我感觉你对我有点儿太呵护了,其实你不用太迁就我,不是说好了一人走一半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
霍泊言说起理论是一套又一套,可他并没有自己展现出来的那般风光霁月。
霍泊言是一个习惯掌控的人,控制对他来说意味着安全感。他保持强大的姿态,不断反思,保持进步,都是为了让自己的掌控更加牢固。
他支持朱染的自主性,可如果朱染的自主性超出他预期,他又会感到失控,进而不安。
这种放手对他来说并不好受。
在他们分开的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是每一分钟,每一秒,他都克制不住地想介入朱染的生活。
他想知道朱染在做什么,和哪些人说话,有没有被人告白,是不是还一如既往地爱着他,或者正在策划逃跑。
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象,不然在朱染身上装个定位器好了。
但是不行,这会吓到朱染的。
霍泊言下了地铁,走了几百米的路,终于到了公司大门口。
在前台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回了朱染一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