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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性本恶 托马斯·品钦 3228 2026-08-14 04:07

  随着多克离洛杉矶的市中心越来越近,雾霾也越来越浓,到后来连一个街口之外的地方都看不清了。所有人都把车前灯打开了,他记得在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在海滩那边,此刻依然是加州最有特色的灿烂晴天。他此行是要去拜访艾德里安·普鲁士,所以决定少抽点。这时他眼前突然升起了一个黑乎乎的隆起物,它有着金属的灰白色光泽,大概有直布罗陀岩山 那么大。多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看到的一切。其他车辆在旁边驶过,没有别人注意到这个东西。他想到了索梯雷格提到的沉没大陆,会不会是它又回来了,重新在洛杉矶那迷失的腹地中崛起呢?他怀疑假使它真的出现了,又有谁会注意到呢?这个城里的人们只看得到那些他们一致同意去看见的东西。当他们在高速公路上开车上班时,他们相信的是电视,相信的是早上的报纸(有一半的人会读报)。他们都梦想能变得聪明起来,梦想真相会让他们自由。利莫里亚会给他们什么好处呢?尤其当他们发现这个地方是昔日的家园,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被放逐离开,现在早已记不得它了。

  AP金融公司坐落在中南大街和一条废弃的河沟之间。这里曾是印第安人、流民和午夜酒吧里各色各样买醉者的家园。公司建在一段看似空旷的街道上,周围是老旧的铁轨,在草丛间弯曲延伸,两旁砌了砖墙作为遮拦。在大街两旁,多克注意到有六七个年轻人,他们不是在溜达或者做事,而是全身紧张地摆着姿势,仿佛在等待某个“稍息”命令的生效。好像他们在那里就是要做这件事情,这是一个特别的动作,剩下的事情都不重要,因为别的东西都会由上帝、命运或因果报应去负责。

  在公司前台有一个女人,她给多克的印象是刚刚打完了一场糟糕的离婚官司。她脸上的妆很浓,给她做头发的人应该是正在戒烟,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打理身上穿的迷你裙,就像是某个不知道该拿维多利亚式长礼服怎么办好的小明星。他本想说的是“你没事吧”,结果还是告诉她自己要见艾德里安。

  在艾德里安办公室的墙上有一张裱起来的结婚照片,是很久以前在欧洲某地拍的。桌子上有块吃了半边的油炸面包圈和一个纸咖啡杯,艾德里安坐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多克。市中心闷热浑浊的日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照射进来,这种光不可能来自任何稳定或者纯粹的拂晓,因为那种光线模式更适合大局已定的情形,所谓的谈判往往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在这种光线下,很难看透任何人,更别提艾德里安·普鲁士了。不过多克还是试了一下。

  艾德里安有一头银色的短发,偏分的发际线上露出粉红色的头皮。如果不看头发,只是盯着他的脸看,多克发现他还是很年轻的,和青年人那种乐观的样子相差不多。可能是还没到时候,也可能命中注定他永远都不会变成那头白发所象征的刻苦能干的形象了。他穿着天蓝色的针织西服,还配着软塌塌的摆边,手上戴着的劳力士“切利尼”系列款的手表,尽管这表似乎没有走,但他还是会不时看看它,以便让来访者知道他们浪费了他多少时间。

  “你来这里是因为帕克的事?等一会,这太狗血了——我记得你,你是佛瑞兹侦探所里的那个家伙,在圣莫尼卡,对吧?我曾经把自己那个特别版的卡尔·亚斯崔斯基 球棒借给你,让你去找一个欠着儿童赡养费不还的家伙讨钱,你追着他坐的‘灰狗’长途汽车,最后把他从车上拽下来,但又不肯用棍子。”

  “我当时就想解释来着,这其实是因为我非常崇拜亚兹。”

  “干这一行的犯不着扯那些犊子。你最近混得如何?还是在帮人要债?或者当了神父?”

  “私家侦探。”多克觉得没有理由去隐瞒。

  “他们居然给你发执照?”多克点了点头。艾德里安笑了。“那是谁派你来的?你现在为谁工作呢?”

  “就是胡打乱撞,”多克说,“花的都是我自己的时间。”

  “回答错误。你觉得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孩子?”他又看了一下那块不走的手表。

  “我正打算问你来着。”

  “让我打电话招呼合伙人过来一下。”门开了,径直进来的那个人根本不管这个门是开着、关着或是锁着。他正是帕克·比佛顿。

  这看上去可不妙。“你好啊,帕克。”

  “我认识你吗?我不觉得啊。”

  “你很像我曾经碰到过的一个人。我错了。”

  “你的错,”帕克说,冲着艾德里安·普鲁士,“我和……能有什么关系啊?”他把脑袋斜对着多克。

  “今天还有很多事呢,”艾德里安说完就出了门,“我对你们的事可一无所知哦。”

  “终于就剩我们俩了。”多克说。

  “记忆力不好有时候能帮忙,”帕克建议说。他坐在艾德里安的老板椅上,卷了一根比正常尺寸更长的大麻,就多克的观察,好像用的是E-Z牌宽卷纸。帕克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递给多克。多克想都没想就接过来抽。多克后来才知道,原来帕克经过多年的学习,已经在波义尔高地 的一所忍者学校掌握了所谓的“假吸”技巧,他可以让自己和受害者吸同一根大麻烟,使多克麻痹大意,以为这根烟很安全,而其实里面装的“天使粉” 足以晕翻一头大象,这显然是派德药厂 发明这种迷幻药时的最初目的。

  “迷幻药能诱使你穿过一道门,”丹尼斯常说,“而天使粉可以打开这扇门,把你推进去,然后把门重重地关上,再合上锁。”

  过了一会,多克发现他和自己并排走在街上(也许是一条长走廊)。“嗨。”多克说。

  “哇,”多克答道,“你就和镜子里看上去一样啊。”

  “太好了,因为你看上去不像任何东西。哥们,你其实是隐身的!”一段经典难忘的嗑药幻觉就此开始,虽然瘾君子们多半记不住什么事。这里似乎有两个多克,一个肉眼可见,他就相当于多克的身体,另一个隐而无形,代表了他的思想。据他的了解,这两个多克斗得很凶,而且这种不和睦已经持续很久了。更糟糕的是,这一切还伴随着麦克·科布为《大反弹》 (1969)写的音乐,它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电影配乐。对两个多克来说,幸运的是他们这些年来已经历了足够多这种意外的旅行,所以已经学会了一套有用的臆想症技巧。甚至在现如今,虽然多克会偶尔惊讶于一些恶作剧者的做法(如在看似正常的鼻吸瓶里放满硝酸戊酯,或者某个面颊绯红的小孩子请你咬一口用佩奥特仙人掌做的火炬冰淇淋),但他知道这种被下药的耻辱可以帮助他,以及与他敌对的那个多克,安然渡过任何凶险的嗑药反应。

  至少直到现在还是如此。但这时,有个东西出现了,它也不算是凭空出现,而是来自某个邪恶无情的国度。它很高大,穿着袍子,长着硕大无比、恶气腾腾的金色大獠牙,亮闪闪的眼睛打量着多克,这种方式既令他厌恶又似曾相识。“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它低声说道,“我就是金獠牙。”

  “你的意思是,这就像埃德加·胡佛‘即’联邦调查局?”

  “不完全是……这名字来源于他们最恐惧的东西。我是不可思议的复仇力量,当他们黔驴技穷,而所有别的制裁手段都无效时,就会求助于我。”

  “好吧,我能问你点事情吗?”

  “关于布拉特诺德博士?布拉特诺德博士遭遇不测是因为他在分摊盈利时使了诈,他的同党们因此看不起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么你实际上……应该怎么说来着……”

  “咬?用这些牙齿,”它狰狞地笑了一下,“刺进他脖子里?对。”

  “哦。好吧。谢谢你澄清了这一点,獠牙先生。”

  “哦,请叫我‘金’。”

  “他疯了。”有人说道。

  “我没有。”多克抗议说。

  “来,这个应该可以让他冷静下来,”接下来他发现一根针刺入了手臂,他自然而然地问了句,“这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醒了,幸运的是没有昏迷太久。他躺在一个房间里,手被铐到监狱式的铁床上。

  “——操!让我换句话说,那大麻里装的什么?”

  “感觉好点了吗?”说话的是帕克,他用一种非常邪恶的方式斜眼看着多克,“我不知道你原来只是个周末勇士,只能去便宜地方喝点啤酒。”

  多克不知道该如何答他,但很清楚的是帕克故意给他下了药,给某人借口去注射镇定剂,并把他搞到了这里。这是哪里?他觉得自己听见周围有海浪声……也许是隔着屋梁听到的。

  “又是你,帕克?你太太怎么样?”

  “谁告诉你这个的?”

  “哦。发生什么事了?”

  “超医学曾给她带来了希望,要比你刚才吃的药好。”

  “你对她做了什么,帕克?”

  “我没逼她任何事情。这他妈和你有什么关系?”

  “人们忘性多大啊。我就是为你们两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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