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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尖端 托马斯·品钦 3273 2026-08-14 03:34

  于是第二天早晨,肖恩的诊所自然就成了她情绪失控的地方,不是在她父母或丈夫或挚友海蒂面前,不是他们——而是当着一个白痴冲浪手的面,此人对糟糕的一天的最糟糕的念想是浪头只有一英尺高。

  “这么说来你……确实对那个人有感觉。”

  “有感觉,”加州人的官话,请翻译一下,不对且慢,别翻译,“肖恩?好,你说得没错,是我错了,你知道吗,去死吧你,我还欠你多少钱,咱们把账清了,因为我再也不会回来找你了。”

  “我们第一次吵架。”

  “也是最后一次。”出于某些原因,她并没有动。

  “玛克西,是时候了,我跟所有人都会走到这一步。你现在要做的是聆听古训。”

  “好极了,我现在在这儿看牙医呢。”

  肖恩拉上遮阳帘,放上一盘摩洛哥迷幻音乐的磁带,点上一炷香。“你准备好了吗?”

  “别,肖恩——”

  “它是这么说的——古训,准备跟着念。”她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冥想垫上。肖恩做深呼吸,大声念道,“‘是其所是是……是所是其所是’。”等待沉默落定,挺拗口的,不过也许不像他此刻的呼吸那么深邃,“记住了吗?”

  “肖恩……”

  “这就是古训,再重复一遍。”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照着做了,不过加了一句,“当然这要看你怎么界定‘是’这个词了。”

  没错,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之前曾是什么样的?如今她被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拉了回来,假装生活“回归正常”。这个艰难冬日里要应对的突发事件一桩接着一桩,她把自己裹在一条破旧的毛毯里瑟瑟发抖:第一季度的开销吃紧,学校召开家长会,有线电视账单出现了异常,一个工作日里碰见的尽是些地痞流氓,这些人的致富白日梦用“诈骗”来形容经常太过文雅,楼上的邻居从来不晓得浴缸还需要填缝,上呼吸道和下消化道出现了感染症状。所有这些全凭一个离奇的信念支撑着才过得下去:变化历来是渐次而来,只要有预防措施,有安全装备,饮食健康又坚持运动,就肯定应付得了;灾祸是永远不会从空中咆哮而出,一头撞碎任何人对自己能幸免于难的高尚幻觉的……

  齐格和欧蒂斯平安地度过每一天,这是无数件提升她信心的事情中的一件,她看在眼里,心里越来越相信,也许没有人在追杀他们,也许没有人要她为温达斯特的所作所为负责,也许杀害莱斯特·特雷普斯的嫌疑人盖布里埃尔·艾斯并没有把邪气通过阿维·德施勒吹到她家人的心中。话说回来,阿维看着越来越像青少年恐怖电影里那个中了邪的孩子。“才不是呢,”布鲁克愉快地说,“他多半是在做实验。估计是什么恐怖兮兮的事吧。”说来奇怪,这些天玛克欣发现自己盯妹妹盯得特别紧,她知道在都市病变所有的迹象和症状中,布鲁克从前曾表现出过最明显的征兆,当过她的高灵敏度侦毒器。现在她饶有兴致地发现,布鲁克近来的举动里悄悄浮现出某种不爱发牢强的怪异特质,愿意克服以往待人与购物时的强迫症,有一种……光辉?啊哈哈!不对,不大可能吧。有可能吗?

  “行了,我们直说吧,你什么时候完事儿?”

  “唔?‘我怎么了’?你是指一天到晚还是……哦。喔,玛克西开的士 ,你已经跌跟头了?昨天我还跟阿维说呢。”

  “姐妹血缘有超能力,多看些恐怖电影吧,你会学到很多。阿维最近怎么样?”

  “棒极了?”

  阿维可不会这么说。他现在每周都要练习怎么偷偷从街角的货运门溜进来,从戴托娜不赞同地摇着头的审视目光里经过,就为了把他在hashslingrz发生的伤心事说给玛克欣听,仿佛玛克欣有一个全是超能力的宝库可以调遣。

  他的职场变成了一个鼠窝,人人想着建造帝国、保卫地盘、飞黄腾达、背后捅刀、背信弃义、告密钻营。阿维曾经以为是由竞争引起的单纯的臆想症,时至今日其实已经颇成体系,公司内部的敌人比外部还要多。他不自觉地在用“拉帮结派”这个词。还有,“我可以借用下你的洗手间吗?”

  这在阿维的嘴里成了一个常问的问题。再加上他时常红着眼,抬不动眼皮子,淌着鼻涕,说起话来迷迷糊糊还时常跑题,所以玛克欣的信号器开始响了。有一天,玛克欣故意让他先行一步,接着便跟在他后头走过走廊,来到洗手间里。她发现她的妹夫把电脑除尘器的喷嘴对着鼻子,在那儿吸食压缩气体。

  “阿维,真有你的啊。”

  “罐装空气而已,没什么害处。”

  “读读说明书吧。有些星球上的大气成分是氟代乙烷,在那里说是‘空气’还差不多。可是回到地球,你首先要记着,你是一家之长 。”

  “谢了。我应该欣喜若狂,对吧?你猜怎么着,我一点儿也没有,我很焦虑,我知道我得换一份工作,可艾斯掌握了我的弱点,没有工资我怎么还贷款,怎么养家糊口?”

  “艾斯最关心的,”玛克欣像往常一样安慰他,“是公司里其他人有没有把手伸到盘子里,远远排在第二的是能不能保密。如果你能说服他,不管哪一方面你都不会对他构成威胁,那么他会亲自出去帮你找一份你梦想中的工作。”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去深渊射手。开放源代码后,它把半个地球的人迎了进来,没有人用真实身份,选项菜单长到堪比《国内税收法》,随便什么人都有可能在里面游逛,成群结队的散客、好奇的警察、比爬虫更低等的我们所谓的渣滓、ROM黑客、自制程序的人、信奉旁门左道的RPG玩家,他们不停地拆解、重写、拒绝、作废、重定义越来越多的新贡献的内容,包括图形、指令、加密和退出……消息不胫而走,看来他们是等待了好多年,正所谓需求一直被压抑。玛克欣能自在地混迹于人群中,不惹人注意。她并非上了瘾,可有一天她碰巧回现实世界中一会儿工夫,看了看墙上的钟,掐指一算,发现有三个半小时的时间她说不清楚。幸亏除了她自己以外没有人问她去那里要找什么,因为答案明摆着,真是可悲。

  是的,她很清楚深渊射手没有让人死而复生的神功,谢谢你指出来。但是,温达斯特的档案正发生着奇怪的事,就是马文送来闪存盘后没多久她拷贝到电脑上去的那份档案。她近来常偷偷溜去看档案,看得她胆战心惊,因为现在每次查看时,总会有新加进来的资料。仿佛有人想攻进来时就会来——由于她的防火墙几辈子不更新了,这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想想看近来的前沿理论,”譬如有这样的资料,“认为当事人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双面间谍,却有可能有着清晰完整的个人目标。根据最近降低了保密级的资料显示,这也许早在1983年就露出了端倪,当时当事人据称促成了危地马拉一位民族主义者的成功逃离,档案馆对这位参与起义的民族主义者颇有兴趣,当时当事人与她还存在婚姻关系。”类似这样的更新内容,奇怪的是所有的内容都不是否定的,虽然也不是完全的赞颂。像这样的材料是写给谁看的呢?只有玛克欣能看到吗?二十年前的温达斯特仍然能施善行,把时任他妻子的希奥玛拉从法西斯刽子手那里救了出来,而严格来讲,他当时正在替他们效命,有谁知道这些后能从中沾到好处?

  至于是谁写的,首先要怀疑的是温达斯特本人,他想看着体面些,只是这也太荒唐了,因为温达斯特已经死了。不然就是环城路的阴谋家在演习,再不然就是互联网已经变成不同世界之间交流的媒介。玛克欣开始瞥见屏幕上有一些动静,她知道她应该能喊出它们的名字来,隐隐约约地捉摸不定,每一个都消退为单一的不知名像素。也许不是。更有可能的是,温达斯特仍然不亮,他身在别处。

  虽然深渊射手的创始人声明他们不干神秘玄乎的事,但是这种可能性依然存在,除了有更世俗的解释以外——所以当她与莱斯特·特雷普斯不期而遇时,她并没有认为那是别有用心的人冒名假扮莱斯特,或是为各种情境预先编写好的机器人程序,她倒觉得把他当成已故之人来对待没什么害处。

  玛克欣只想尽快知道真相,“啊,莱斯特!是谁干的?”

  “有意思,大多数人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人死后是什么感觉。”

  “好吧,人死后——”

  “哈哈,好刁钻的问题。不过,我没有死呢,我只是逃出生活避难去了。至于谁是凶手,我非得知道吗?我在电话里安排半夜把一包塑料薄膜包装的现金包放在德塞雷特游泳池底下,当是给艾斯的第一笔分期付款,接下来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魂魄离体了。”

  “伊戈尔·达什科夫说,你说过想要在深渊射手里找像是避难所的地方,现在跟我对话的是你吗,伊戈尔?米沙,格里沙?”

  “我不觉得,我说‘那个’太多了。”

  “好吧,好吧。假设某个地方还存在边缘,再过去就是空无。要是你去过那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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