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直响。我从沉在水中无法呼吸的梦里挣扎出来,朝铃声爬过去。清晨的阳光把我叫醒,我伸出双脚从床上甩下地时,后脑勺那个肿块痛得我龇牙咧嘴。不等我摸到那里,电话铃声肯定就会停了。每一次不都这样?只又害得我摔回床上时,脑子里拼命想是谁打电话来,却想不出来。等花个十分钟伤完脑筋后,我才会真正再下得床来。
铃……铃……铃……
有十声了吗?还是十二声?数丢了。看来这位老兄还真是意志坚定。但愿是福不是祸,只是,依我的经验,若真是福不是祸,一般人是不会这么坚决的。我小心地伸手朝后脑勺轻摸一下,很痛,但原先从脑袋深处涌出来、让人头昏恶心的痛,已经没有了。我收回来的手指头上面也没看到血。
我走过长廊,拿起话筒。
“喂?”
“哦,你不用担心要替那个孩子的监护权官司出庭作证了。好不容易!”
“比尔?”
“对。”
“你怎么知道……”我歪着身子朝转角靠过去,伸长脖子去看那台尾巴摆来摆去、很讨厌的菲利猫时钟。七点二十分,但已经热得像蒸笼了。比刚出炉的汉堡还烫!我们TR这里的火星人最爱用的说法。“你怎么知道他决定——”
“我才不知道他什么决定不决定。”比尔有一点发火,“他不会来问我的意见,我也绝对不会去给他意见。”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你还没开电视啊?”
“我连咖啡都还没喝。”
比尔没有要道歉的意思;他这家伙觉得早上六点还没起床,挨骂活该!不过,我现在倒是全醒了,也大概猜到了什么。
“德沃尔昨天晚上自杀了,迈克。他坐进一浴缸热水里面,拿塑料袋套在头上。一定没拖很久,以他的肺部状况。”
对,我心里想,可能没拖很久。尽管酷暑的潮湿热气已经漫了全屋子,我还是不禁起了一阵寒战。
“谁发现的?那女人?”
“是啊,不是她是谁?”
“什么时候?”
“‘近午夜的时候’,第六频道的新闻说的。”
正巧就是我从沙发上醒来,像僵尸一样爬上床的那时候。
“和她有关系吗?”
“你是说她有没有当自杀医生,对吗?我看的新闻里没提这件事。湖景杂货店那边的八卦网,现在应该已经炒得火热,但我还没过去,没分一杯羹。若她真的帮了忙,我想她应该也不会有事,你说是吧?他八十五了,身体又不好。”
“他会埋在TR吗?”
“他会回加州。那女人说礼拜二会在棕榈泉举办告别仪式。”
一股奇怪得要命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想到礼拜二那时候,这位给玛蒂带来诸多麻烦的人躺在教堂里面,棺木上盖满鲜花;而我们这几个凯拉·德沃尔之友社的人,却要在户外野餐,还要玩飞盘。准是一场庆祝!好奇地寻思,他们在棕榈泉的“微芯礼拜堂”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在黄蜂路上,我倒是知道我们一定是手舞足蹈,仰头大喊:耶!感谢主。
在这以前,我不管听到谁的死讯都从没高兴过,可这次德沃尔的死讯却让我很高兴。对此我很抱歉,但我真的很高兴。那个老浑蛋害我摔进湖里……没想到,那一晚还没过去,淹死的人居然是他自己。坐在一缸热水里面,淹死在塑料袋里。
“你知道电视新闻怎么那么快就抓到消息的吗?”不算超快,从发现尸体到七点报新闻隔了七小时,也没多快。只不过,电视新闻的记者一般都很懒的。
“惠特莫尔打电话通知他们的。半夜两点的时候在沃林顿的大厅开记者会,坐在豪华的栗色大沙发上面回答记者的问题。乔以前老爱说那具沙发该放在沙龙油画里面,上面再躺一个裸女,你记得吧?”
“记得。”
“我还看到两个郡警察局里的警察在背景里走来走去。还有一个人我也认得,是莫顿那边贾卡德葬仪社的人。”
“感觉很怪。”
“是啊,遗体还放在楼上——我看十之八九是这样——惠特莫尔就已经在大讲特讲……但她说自己只是依老板的交代在办事。她说他留了一卷录音带,交代说他选择在礼拜五晚上自杀,是为了不想影响他公司的股价,也要罗杰特在事发后马上打电话给媒体,跟大家保证他的公司没事,他的儿子和董事会一定会把公司打理得妥妥帖帖的。接着她又说了一点棕榈泉那边的告别仪式的事。”
“他自杀,然后由代理人在半夜两点的时候开记者会,安抚股东?”
“是啊。他这人不是专门干这种事的么?”
我们两个在线上一时都没了声音。我想集中注意力思考一下,但没成功。我只想回到楼上再开始写东西,管它头痛不头痛。我只想回安迪·德雷克、约翰·沙克尔福德,还有沙克尔福德的童年玩伴,那个坏胚子雷蒙德·加拉蒂的世界里去。我写的故事里面都有疯子,但至少疯得我还熟悉一点。
“比尔,”最后我终于开口了,“我们交情还在吧?”
“妈的,当然在,”他接得很快,“但若镇上的人给你白眼看,你也该知道原因,你说呢?”
我当然知道。一定会有许多人把那老头子的死怪在我头上。这不是很离谱吗?你看看他的健康状况就好了嘛。大部分的人应该不会这样想,但未必人人如此,至少,短期之内,这说法还是会有人买账——这我说得绝对准。那个约翰·沙克尔福德的童年玩伴的秘密我说得有多准,这件事我就说得有多准。
各位小朋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鹅,飞回它以前还是毛茸茸的小鹅时住过的没名没姓的小镇。它回去后,开始下金蛋,一颗颗很漂亮的金蛋,镇上的居民全都围过来看金蛋,啧啧称奇,也都分到金蛋拿回家。但现在,那只下金蛋的鹅被人抓去下锅煮了,这下子就有人要上刀山、下油锅了。我当然跑不掉,但玛蒂的厨房绝对比我这边还要再热上几度。她好大的胆子,不仅没乖乖把孩子交出来,还为了保住孩子而和人开战!
“接下来这几个礼拜你就避避风头吧,”比尔说,“若要我说的话。其实,你若有什么事需要到外地去办的,那就赶快离开TR去办吧,等尘埃落定后再回来,这样可能最好。”
“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行。我正在写书,若现在收拾东西走人的话,这本书准就这样无疾而终。这情况以前就有过,我不要再来一次。”
“写得正顺,是吧?”
“不赖,但重点不在这里。是……呃……就说这一本对我很重要好了,只是另有原因。”
“就算只到德里也不行么?”
“你是想赶我走,是吧,威廉?”
“只是替你留一点神罢了——我做的差事就是帮人看家的嘛,你也知道。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捅的马蜂窝要开始热闹起来了。镇上的人都在说你两件事,迈克。一件是你泡上了玛蒂·德沃尔。一件是你回镇上来是要拿TR的事来扒粪的,把以前的丑事全挖出来写。”
“也就是说,乔没写成的由我来写完。是谁在散布这样的谣言,比尔?”
比尔没有搭腔。我们又回到了地震带,而且这一次比以前更容易爆发。
“我正在写的这本书是长篇小说,”我说,“背景设在佛罗里达。”
“哦!真的?”想不到这么简单几个字讲出来,像是卸下了他心上那一块天大的石头。
“你可以帮我把话传出去吗?”
“应该可以吧,我想。”他说,“你若也跟布伦达·梅泽夫说一声,话传得会更快、更远。”
“那好,我会跟她说。至于玛蒂那边——”
“迈克,你不必——”
“我没泡上她。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只是,你在街上走着走着,刚转过街口,就看到一个壮汉在打一个小个子。”我顿了一下,“她和她的律师计划礼拜二中午在她院子里烤肉,我也想过去。你想镇上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幸灾乐祸?”
“有些人应该会。罗伊斯·梅里尔一定会。迪基·布鲁克斯也会。这几个是穿长裤的三姑六婆,伊薇特说的。”
“哼!管他们去死!”我说,“每个都是。”
“我知道你心里的感觉,但你跟她说一声,在这节骨眼儿上就别再当着大家的面招摇。”他的口气近乎哀求,“你起码做一下这件事吧,迈克,把烤肉架拉到拖车后面去又不会死,对不对?这样不管是从杂货店还是修车厂看过去,也只看得到烟而已。”
“我会把话传到。那天我若去的话,我会自己动手把烤肉架拖到后面。”
“你最好离那女人和她女儿远一点。”比尔说,“你是可以回我一句干我屁事,但我这可是苦口婆心,是为了你好才讲的。”
但这时,我脑子里闪过我先前做过的梦。我滑进她体内时,温润、柔滑、紧致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