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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贵族之家 屠格涅夫 3294 2026-08-14 02:29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听到仆人向她禀告,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拉夫列茨基夫人到来的消息,大为惊慌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要不要接待她,她怕侮辱了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可是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那有什么呢,”她想,“说什么她总是亲戚呀,”于是就坐到手圈椅里,对仆人说:“请!”几分钟过去了,门打开了,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脚步声几乎听不出地、轻捷地走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面前,不等她从手圈椅上站起来,几乎就在她的膝前跪下了。

  “感谢您,姑姑,”她开始用深受感动的、轻轻的声音说着俄语,“感谢您,我没有料到您会如此错爱。您真是像天使般的善良。”

  说了这话,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出其不意地抓住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一只手,把它轻轻的握在自己戴着淡紫色手套的手里,谄媚地把它举到她那丰满的朱唇边上。看到这样一位美丽的、装束淡雅宜人的女人几乎就跪在自己的脚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完全茫然了;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把自己的手缩回,又想让她坐下,对她说上几句亲亲热热的话;结果,她却欠身起来,在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的光滑的、香喷喷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这一吻,把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吻得浑身无力了。

  “您好,bonjour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当然,我没有想到……不过,我当然高兴看见您。您懂得,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是没法评判的……”

  “我的丈夫一切都对,”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打断了她,“全怪我不好。”

  “这种感情是非常值得称赞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非常值得称赞。您来了很久了吗?您看到他啦?可是,您请坐下。”

  “我是昨天到的,”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谦逊地在椅子上坐下,回答说,“我见到费奥多尔·伊万内奇,我跟他说过话了。”

  “啊!那么,他是怎么样呢?”

  “我本来担心,我这样突然回来会惹得他大发雷霆,”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继续说,“可是他并没有不让我见他。”

  “就是说,他并没有……哦,哦,我明白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他只是看起来样子有些粗,其实他的心肠是挺软的。”

  “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并没有饶恕我,他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不过他是那么善良,他指定拉夫里基做我的住处。”

  “啊!那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庄园!”

  “遵照他的意思,我明天就到那儿去,但是我认为有义务先来拜望您。”

  “非常,非常感谢您,我亲爱的。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把亲戚忘掉。您知道吗,您的俄语说得这么好,真叫我惊奇。C''est étonnant 。”

  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叹了口气。

  “我在国外待得太久,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这我是明白的;但是我的心永远属于俄国,我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祖国。”

  “是啊,是啊;这是最好不过的。可是,费奥多尔·伊万内奇压根没有料到您……是的,相信我的经验吧:la patrie avant tout 。啊,请把您的漂亮的小斗篷让我看看好吗?”

  “您喜欢它?”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敏捷地从肩上取下斗篷。“这很普通,是波德兰夫人 的出品。”

  “这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波德兰夫人……多么美,又多么雅致!我相信,您一定带了好多漂亮的东西回来。我真想一饱眼福!”

  “我的全部服装都可以供您过目,最亲爱的姑姑。如果您准许,我可以拿点东西来让您的使女看看做个样子。我从巴黎带来一个女仆——一个非常出色的女裁缝。”

  “您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不过,老实说,我真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带着责怪的口气重复她的话,“如果您肯赏脸,就尽管吩咐吧,就当我是属于您的一样!”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听了这话,浑身都要酥了。

  “Vous êtes charmante ,”她说。“您怎么不把帽子和手套脱下呀?”

  “怎么?您准许?”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问,她轻轻地、似乎深受感动似地叠起双手。

  “当然,我希望您和我们同进午餐。我……我要把我的女儿介绍给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感到有些不安。“唉,也只好如此了!”她想道。“她今天好像有些不大舒服。”

  “啊,ma tante ,您真是太好了!”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叫道,拿起手帕去擦眼睛。

  小僮禀告格杰奥诺夫斯基到来。这个爱说废话的老头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客人。他起初有些窘,但是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却那么媚态横生而又恭敬地对待他,弄得他的耳朵都发热了。于是,胡诌、谎言、恭维话就像蜜糖一样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听他说着,含蓄地微笑着,自己也说上几句。她谦逊地讲到巴黎,讲到自己的旅行,讲到巴登,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逗笑了两次;每一次之后,她都轻轻地叹气,似乎心里在责备自己不该这么高兴;她还得到准许,可以把阿达带来。她脱下手套,用她那皮肤光滑、散发着a la guimauve 香皂香味的手指指点着,哪里该有皱边,哪里该起褶,哪里钉花边,哪里钉大蝴蝶结;她答应带一瓶新出品的英国香水Victoria's Essence 来,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同意接受这份礼品时,她就高兴得像孩子似的。她回忆起她回国后第一次听到俄国教堂钟声的感受的时候,她又哭了:“这钟声一声声一直敲到我的心里,”她说。

  正在这一刻,丽莎走了进来。

  早上,她读了拉夫列茨基的字条,吓得浑身发冷,从那一分钟起,丽莎就做好了和他的妻子会面的准备:她预感到,她会见到那个女人。她决心不回避她,照她的说法,以此作为对她的有罪的希望的惩罚。她的命运的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震撼了她;在大约两个小时里,她的脸就瘦削下来,然而她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我这是罪有应得!”她对自己说,费力地、激动地压制着内心一阵阵辛酸的、使她自己为之吃惊的凶狠的冲动。“好吧,该下去了!”她一听到拉夫列茨基夫人的到来,就这样想,于是,她就去了……在她下决心把门打开之前,她在客厅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心里想:“我在她面前是有罪的,”她跨过门槛,强使自己望了望她,强使自己微笑了一下。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一看见她,就迎上前来,微微地,但仍然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请让我来介绍我自己,”她用献媚的声音开始说,“您的maman对我如此厚爱,我希望,您也会对我……好,”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说最后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她那狡猾的微笑,她那冷漠的、同时又是温柔的眼神,她的手和肩部的动作,她的衣服,以至她整个的人——在丽莎心里激起那样强烈的憎恶之感,使她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只是十分勉强地向她伸出手来。“这位小姐讨厌我,”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心里想,她紧握着丽莎的冰冷的手指,转脸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低声说:“Mais elle est délicieuse! ”丽莎微微涨红了脸:在这一声赞美里,可以听出讥讽和侮辱;但是,她决心不去相信自己的印象,自管坐到窗前去绣花。就在这里,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也不让她安宁:她走近她,开始夸奖她的审美力,夸她的手巧……丽莎的心猛烈地、痛苦地跳起来:她如坐针毡,勉强克制着自己。她觉得,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一切都知道了,她是在洋洋得意地暗自嘲弄她。幸好,格杰奥诺夫斯基来跟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攀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丽莎低头绣花,一面偷偷地打量她。“这个女人,”她想,“就是他爱过的。”但是她立刻驱赶掉头脑里关于拉夫列茨基的思念:她害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她感到头有些眩晕。这时,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谈起了音乐。

  “我听说,我亲爱的,”她开始说,“您是一位技艺精湛的音乐家。”

  “我好久没有弹琴了,”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说着,马上就坐到钢琴前面,手指敏捷地掠过琴键。“您是要我弹吗?”

  “那就劳驾了。”

  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娴熟地奏了赫尔兹 的一支出色的、然而难度很大的练习曲。她的演奏充满活力,手法熟练。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格杰奥诺夫斯基叫了起来。

  “真是不同凡响!”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证实说。“啊,瓦尔瓦拉·帕夫洛夫娜,老实说,”她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您真叫我惊奇,您简直可以举行音乐会。我们这儿有位音乐家,一个德国老头,性情古怪,可是很有学问;他给丽莎上课;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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