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 173 章:向哨【二】
温玦从三号治疗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对,他本来就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走廊里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耳朵、湿透的尾巴。那对原本蓬松柔软的白色耳朵此刻正可怜巴巴地贴在头发上,绒毛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身后的尾巴更惨,整条垂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小滩水渍。
沿途遇到几个夜班的工作人员,看见他这副样子都愣住了。但没人敢问。温玦是白塔里唯一一个自由身的S级向导,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但那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没人想惹他。
温玦也没心情搭理他们。
他现在只想回去洗澡,把这一身湿透的毛吹干,然后睡觉。
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温玦推开门,走进去,然后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
羊绒衫毁了,内搭毁了,裤子毁了,袜子鞋子全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白色的毛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狼狈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又要洗澡。
温玦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在水下的场景。
那只小白鲸,蜷缩在黑暗深处。
那个吻。
还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洗完澡出来,温玦换上干净的睡袍,头发还是湿的。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对湿哒哒的耳朵,它们还贴在头发上,无精打采的。
尾巴也是。
他拿起吹风机,正准备开始这漫长的吹毛工程,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阿玦?”
是裴青衍的声音。
温玦顿了一下。这个点了,他怎么来了?
“进来。”
门被推开,裴青衍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像是来送温暖的。
然后他看见了温玦。
看见了温玦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耳朵,湿漉漉的尾巴。
他愣住了。
“你这是……”
温玦靠在浴室门边,手里还拿着吹风机,一脸生无可恋。
“救人。”他说。
裴青衍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那对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此刻正湿哒哒地贴在头发上,可怜极了。
“救了谁?”裴青衍问。
“一个新来的S级哨兵。”温玦说,“白鲸,把自己沉池底了。”
裴青衍挑了挑眉。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把那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
“所以你就跳下去捞他了?”
“嗯。”
“然后就这样了?”
温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轻轻甩了甩,甩出几滴水珠。
“嗯。”
裴青衍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起来,“过来,我帮你吹。”
温玦抬眼看他。
裴青衍已经从他手里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源。
又去卫生间找了些什么。
温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
裴青衍走过来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耳朵尖。
耳朵轻轻一弹,没有往日毛茸茸时候的轻盈,只是轻轻一动。
裴青衍动作很轻。他打开吹风机,调到最低档,温热的暖风慢慢吹过来。
“裴青衍。”温玦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来找我。?”
裴青衍没回答。他只是继续吹着那对耳朵,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的耳朵,特别敏感。”
温玦的耳朵又抖了一下。
裴青衍的手指从耳尖滑到耳廓,轻轻拨弄着那些湿透的绒毛。
“每次我碰到这里,”他说,“你都会抖一下。”
温玦没有说话因为温玦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从裴青衍身后,几条柔软的触手正悄悄探出来。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六条。
一共六条,还有两条没有出来。
而且三条触手的末端都卷着一个吹风机。
温玦:“……”
裴青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尾巴很难吹吧?”
温玦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些触手已经动了。
三条触手轻轻托起他的尾巴,把它从沙发边缘抬起来,悬在半空。另外三条触手各自拿着一个吹风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
热风同时从三个方向吹过来。
温玦的尾巴猛地一抖,水珠被甩的四溅。
那些触手却稳稳地托着它,不让它逃开。吸盘轻轻贴在绒毛表面,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别动。”裴青衍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故意,“这样快一点。”
温玦僵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那些触手的动作。有的在梳理被吹乱的绒毛,有的在调整吹风机的角度,还有一条闲着没事干,正用触手尖轻轻拨弄他的尾巴尖。
毛茸茸的尾巴尖被那条触手缠住,轻轻揉捏。
温玦的尾巴又抖了一下。
“裴青衍。”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你的触手……”
“怎么了?”
温玦想回头瞪他,但裴青衍的手还握着他的耳朵,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场景。
六条触手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三条负责吹风,在不同的角度同时工作,绒毛很快就被吹得蓬松起来。两条穿梭其间,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那条玩尾巴尖的触手被裴青衍从镜子里瞪了一眼,讪讪地收回去了,但没过两秒又悄悄探过来,只是这次不敢再玩,只是轻轻托着尾巴根部。
而裴青衍本人,正专心致志地吹着他的耳朵。
左手握着左耳,右手拿着吹风机,动作轻柔细致。
“左边好了。”裴青衍关掉吹风机,放下那只已经蓬松柔软的耳朵,“转过来,吹右边。”
温玦依言转过身,把右边那只耳朵对着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些触手的动作。
六条触手,它们托着他的尾巴,调整着角度,让三条吹风机的热风能覆盖到每一个角落。那些吸盘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却不让人讨厌。
温玦的尾巴在那些触手的包围里轻轻摆动,渐渐地,摆动越来越慢,最后完全放松下来。
“舒服吗?”裴青衍问。
温玦“嗯”了一声。
裴青衍弯了弯唇角,继续吹他的耳朵。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
温玦忽然开口:“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吹风机?”
裴青衍笑了一下:“在你卫生间找的。”
温玦沉默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浴室为什么会有四个吹风机。
“你一个人,”裴青衍说,“囤这么多吹风机干嘛?”
温玦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每次洗完澡吹尾巴太累,就随便乱放吹风机,找不到就干脆再买一个了,现在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个。
裴青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意更深了。
“下次,”他说,“直接叫我就行。”
温玦抬眼看他。
裴青衍的桃花眼里映着灯光,笑意淡淡的。
“我的触手,”他说,“可以拿八个。”
温玦想象了一下8只触手,拿吹风机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触手成了一个个理发师。
“好。”温玦说。
终于,右边那只耳朵也吹干了。裴青衍关掉吹风机,手指最后拨弄了一下那只毛茸茸的耳朵尖。
耳朵像果冻一样的,弹了一下,可爱极了,裴青衍又忍不住亲了一下,被温玦瞪了一眼。
与此同时,那六条触手也完成了它们的工作。
三条吹风机的触手把吹风机放回地上。两条梳理的触手最后抚了抚尾巴上的绒毛。那条玩尾巴尖的触手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尾巴尖,被裴青衍瞪了一眼,才讪讪收回去。
六条触手一条一条消失在裴青衍身后。
温玦的尾巴被轻轻放回沙发上。蓬松,柔软,白得像一团云。
温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干的,软的,蓬的。
他偏过头看向裴青衍,算了,不计较他偷亲的事了。
裴青衍正靠在沙发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样?”裴青衍问,“比你一个人吹快多了吧?”
蓬松,柔软,白得像一团云。
“还行。”他说。
裴青衍挑了挑眉:“就还行?”
温玦没理他。他伸手捞过自己那团尾巴,抱进怀里,低头检查。尾巴尖被他翻来覆去地看,绒毛被吹得根根分明,一点打结的地方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裴青衍。
“还有两条呢?”温玦问。
裴青衍愣了一下:“什么?”
“触手。”温玦说,“你不是说可以拿八个?刚才只出来六个。”
裴青衍沉默了。
温玦看着他,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恶趣味。
裴青衍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从他身后,最后两条触手慢慢探了出来。
一条卷着一把梳子。
一条卷着一瓶护毛素。
温玦:“……”
裴青衍的表情有点微妙:“本来想给你用的。但你没给我机会。”
温玦看着那瓶护毛素,看着那把梳子,又看了看裴青衍那张努力维持淡定的脸。
“你还准备了护毛素?”
“嗯。”裴青衍说,“你的尾巴那么长,光吹干不够。”
温玦沉默了几秒。
“过来。”他说。
裴青衍看着他。
温玦把自己的尾巴往他那边推了推。
“梳,只要梳毛。”他说,“毛要顺。”
温玦说完那句话,就把自己的尾巴往裴青衍怀里又推了推,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闭上了眼睛。
裴青衍看着怀里那团蓬松柔软的白色,下意识伸手捏了捏,惹得那条尾巴在他手上轻轻拍打。
那两条触手立刻动了起来。一条卷着梳子,小心翼翼地探过来,从尾巴根部开始,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理那些被吹得蓬松的绒毛。另一条触手卷着那瓶护毛素,依依不舍地在旁边晃了晃,最后还是乖乖放回茶几上。
温玦的尾巴在梳子的梳理下轻轻抖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太舒服了,比他自己梳舒服多了,不用弯腰,一点点的把自己的毛梳开,轻松了不少。
他眯起眼,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裴青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梳着。他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揉一揉那些被梳顺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温玦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精神体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今天消耗的实在太大了,连精神体都变得小小一只。
一只小小的北极狐蜷在他腿边,同样的纯白,同样的蓬松,此刻正眯着眼睛,尾巴卷着自己的身体,睡得正香。
裴青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小狐狸,又看了看靠在沙发里已经睡着的温玦,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狐狸的脑袋。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抖,眼睛没睁开,反而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裴青衍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根,又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抚下去。小狐狸舒服得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轻轻蹬了蹬,继续呼呼大睡。
裴青衍忍不住笑出声。
他看了看那只毫无防备的小狐狸,又看了看靠在沙发里同样毫无防备的温玦,忽然觉得今晚这趟来对了。
梳子还在继续工作。那条尾巴已经被梳得顺滑无比,每一根绒毛都服服帖帖地朝着该朝的方向。裴青衍放下梳子,用触手轻轻把尾巴放回温玦身侧,然后站起身,从一旁拿过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温玦身上。
裴青衍的手指正轻轻揉着小狐狸的耳根,那团小小的白色绒球在他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忽然,小狐狸的脑袋动了动。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排小小的乳牙就轻轻咬住了他的手指。
小狐狸咬着他的手指,半眯着眼睛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一副被摸的好烦的样子。
裴青衍没有抽回手,反而任由那小狐狸咬着,另一只手又伸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抖,咬着他手指的力度加重了一点,不过对于皮糙肉厚的哨兵来说连皮都没破。
“还咬?”裴青衍轻声问。
小狐狸瞪着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像是在说“再摸我还咬”。
裴青衍笑得更明显了。
他低头,在小狐狸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小狐狸被亲得愣了一下,嘴巴松开,那排小乳牙从他手指上滑下来,整只狐狸愣愣地看着他。
裴青衍趁机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下小狐狸彻底清醒了。它猛地从裴青衍掌心里跳出来,落在一旁的沙发上,抖了抖蓬松的白毛,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着他。
但瞪了两秒,它又困了。
那瞪视慢慢变成眯眼,然后整只狐狸又开始往温玦腿边缩,最后蜷成一团,继续睡了。
只是在彻底睡着之前,它又睁开一只眼,看了裴青衍一眼。
裴青衍看着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小狐狸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继续它的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