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 172 章:向哨【一】
白塔的紧急通知来的时候,温玦刚把头发吹干。
他盯着通讯器上那行加粗的红字,本想休息的,他无奈只能接起电话。
“S级哨兵精神污染,已进入半兽化状态,请求向导紧急疏导。目前可调度的S级向导仅您一位。”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哨兵编号S-017,沈叙白。
温玦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是S级——S级虽然稀有,但白塔里还是有几个的。而是因为这个人有点特别。平民出身,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纯靠天赋和硬实力爬到S级。在这个向导资源被几大家族垄断的体系里,能活到现在还没被绑定,本身就是个奇迹。
白塔一直在给他匹配向导,但据说没有一个成功的。不是精神图景不兼容,就是哨兵本人拒绝。有人说他难搞,有人说他在等一个“合适的”,但温玦觉得都不是。
他见过沈叙白一次。
远远地,在塔里的一次评级会议上。那人坐在角落,穿一身简单的白衬衫,侧脸线条冷淡,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周围人声嘈杂,他自始至终没有抬起眼。
但温玦注意到他的手指。
那双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直在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什么,那是一个在拼命压抑本能的小动作。
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就不是普通的向导可以解决的了。
温玦当时就想,这个人快撑不住了。
现在果然。
“温向导?”通讯器那边传来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声音,“您看……”
温玦又叹了口气。
他把通讯器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还有些潮湿的发尾。刚洗完的头发还没完全干,他其实很想再吹一会儿。但他也知道,半兽化状态拖得越久,对哨兵的损伤就越大。
“位置。”
“塔底深层,三号治疗区。他已经把自己沉进治疗池里了。”
三号治疗区,让温玦想到了一些不是很美好的回忆。
白塔的每个治疗区根据精神体的不同进行分类,而三号往往是海洋类精神体的治疗区域。
他想起上次去治疗池的经历。是裴青衍出任务的时候被暗算,意外半兽化几条触/手不受控制地从后背探出来,缠着他不放。
温玦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
最后人是救回来了,但他那件最喜欢的羊绒大衣彻底毁了,湿透了不说,还被墨水喷得一塌糊涂。更烦人的是,向导进行治疗的时候因为需要释放精神力,往往会半兽化,导致他一身的毛不仅湿透,还黑白相间。
他对着镜子心疼了整整好一会,而且吹毛真的很累。
“温向导?”
“知道了。”温玦放下通讯器,“我现在过去。”
三号治疗区在白塔的最深处。
温玦穿过长长的走廊,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水渍,灯光也暗了下来,变成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的指示灯正闪着红色——里面有人。
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温向导,您终于来了。他的情况不太好。我们试过用药物干预,但完全没用。他已经完全封闭了自己的精神图景,谁也不让进。而且……”
她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在水底。”
温玦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兽化了。他的精神体是白鲸,可能就要彻底兽化了。”
温玦点了点头。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巨大的圆形治疗池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三分之二,水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冷光,像沉入深海的星空。四周的墙壁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更深更暗的水,这里是白塔最底层,已经半沉入地下水域。
温玦走到池边,低下头。
池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在那幽暗的深处,他看见了一团白色。
那人悬浮在水中,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是鱼,巨大而优雅的鱼尾,通体雪白,鳞片在幽蓝的光里泛着珍珠般的柔光。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很美,但这是危险的象征。
温玦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浅灰色的羊绒开衫,白色的内搭,都是他喜欢的。再看一眼池水,又想起裴青衍那次弄湿他的惨状。
他轻轻啧了一声。
“温向导?”工作人员在门外探头,声音紧张,“您需要什么辅助吗?”
温玦没回头。
他解开开衫的扣子,把羊绒衫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是内搭,长裤,袜子,鞋子。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工作人员看呆了。
温玦光着脚站在池边,身上只穿了一件比较长的衬衫和裤子,准备完这才跳下水。
毕竟不能指望一个半失去理智的哨兵还能游上来任由他治疗。
温玦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蓝。
水很凉。他能感觉到凉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但他没有急着下水。半兽化的哨兵对外界刺激极度敏感。贸然下水只会惊动他,让他在深渊里藏得更深。
温玦闭上眼,开始释放自己的精神触须。
那些触须从他的精神图景里蔓延出来,无形的,柔软的,像初春的风,像午后的阳光。它们没有直接探入水中,只是在水面上轻轻拂过,一点一点地,试探着那团白色所在的方向。
池水微微晃动。
深处的白影动了一下,但没有浮上来。
温玦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已经半兽化了。
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从发顶冒出来,纯白的,耳尖微微泛着粉轻轻抖动。身后也多了一条蓬松的尾巴从尾椎处延伸出来,同样纯白,同样毛茸茸,此刻正有些不安地轻轻摆动。
这是向导释放精神力时的本能反应。精神体越强大,兽化特征就越明显。温玦平时能很好地控制这个状态,但今天不一样他面对的是一个S级哨兵,需要投入的精神力比平时多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小腿,又看了看那条已经沾了水的尾巴。
尾巴尖湿了一截,白色的毛黏成一缕一缕的。
温玦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这条尾巴回去得吹很久。
然后他不再犹豫,顺着池边的楼梯迈步走进了水里。
温玦一步一步往下走,水面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最后停在了腰际。
他没有继续往前。
他就这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隔着那一片幽暗的冷光,看着深处那团静止不动的白色。
精神触/须继续释放,这次是直接探入了水中。
那些触/须穿过冰冷的池水,穿过层层幽暗,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团白色。
他没有强行突破。
那些触须只是轻轻碰了碰精神图景的边缘,就像敲门。
池水轻轻晃动。深处的白影似乎动了一下。
温玦继续释放精神力。他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尾巴在水里慢慢摆动,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利用精神力悄悄的呼唤。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温玦不知道过了多久,但他只是安静地释放着自己的精神力,等着那个人自己走出来。
终于他进入到了对方的精神图景。
深处的白影猛地动了起来。
水面开始剧烈晃动,巨大的浪花向四周涌开。温玦被浪推得后退半步。
一团白色从深渊里浮上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沈叙白从水里浮了出来。
水花四溅。
连带着温玦在岸上的衣服也一并全部打湿了。
温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沈叙白猛地将他往下一拉。
哗啦!
温玦整个人被拖进了水里。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头顶。温玦下意识屏住呼吸,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幽蓝的水色中,那团巨大的白色正缠上来。
沈叙白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手紧紧箍着温玦的腰,那条巨大的鱼尾缠上来,将温玦整个人卷进怀里。
温玦动弹不得,而对方却吻了上来,将气渡给他。
他在水里睁着眼,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然后他感觉到那些精神触须。
从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蔓延出来的触须,此刻正被另一股力量牵引着,往某个方向拉扯。那是沈叙白的精神图景,他放任了温玦的进入。
他在主动邀请。
温玦闭上眼。
下一瞬,他的意识沉入了另一片海域。
沈叙白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深海。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幽暗和水压。温玦悬浮在这片黑暗里,感受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进入了精神图景温玦的精神体北极狐也跳了出来。
但在这片寂静里,温玦的精神体率先感知到了什么。
朝着一个地方疾驰而去。
他终于看清了那团白色。一只小白鲸。
小小的,圆滚滚的,通体雪白,此刻正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它的眼睛闭着,小小的胸鳍紧紧贴在身侧,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温玦停在那只小白鲸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它。
然后他伸出精神触须,轻轻碰了碰它。
小白鲸的耳朵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睁开。
温玦等了几秒。
没反应。
他又碰了碰它。
还是没反应。
温玦收回精神触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精神体北极狐,纯白的毛发,蓬松的尾巴,此刻正站在幽暗的深海里,瞪着面前这只装死的小白鲸。
他想起了刚才在水里被拖下去的场景。
想起了自己湿透的耳朵和尾巴。
想起了自己的衣服。
小北极狐伸出小爪子。
拍。
小白鲸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但眼睛还是没睁开。
再拍。
还是没动。
小狐狸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打。
小爪子一下一下拍在小白鲸圆滚滚的身体上,力道不重,但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也像敲鼓。一边拍,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摆动,白色的毛发在海水里飘啊飘。
小白鲸终于动了动。
它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了一眼面前这只正在暴打自己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爪子正好拍过来。
啪。
小白鲸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两只小小的生物在幽暗的深海里对视。小狐狸瞪着眼睛,小白鲸也瞪着眼睛。小狐狸的尾巴还在甩,小白鲸的胸鳍微微张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小狐狸收回爪子。
然后他伸出小爪子,在小白鲸的脑袋上用力按了一下。
小白鲸的身体往下沉了一点。
小狐狸继续按。
一下,两下,三下。
小白鲸被按得又往下沉了一点。
小狐狸收回爪子,低头看着这只已经缩成球的白色团子,想起了正事。
小狐狸的尾巴轻轻甩了甩。
然后用嘴巴一把拽住了小白鲸的尾巴。
小白鲸的身体猛地一僵。
小狐狸开始拽。
他拽着那条小小的白色尾巴,把小白鲸从蜷缩的姿势里一点一点拉直。小白鲸的胸鳍徒劳地扑腾了两下。
小狐狸拽着它,游向图景深处那片更加混乱的区域。
温玦本人跟在后面。
半狐半人的形态在水里轻盈地滑动,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微微向后抿着,蓬松的尾巴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他看着前面那只小狐狸拖着一只生无可恋的小白鲸,感觉有些好笑。
小狐狸把小白鲸拖到一处精神裂隙旁边。
那是一道巨大的裂口,幽暗的海水正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混乱的精神波动。这是哨兵精神污染的源头,那些长期压抑的本能,那些无法宣泄的情绪,那些独自承受的孤独,都在这道裂隙里翻涌。
小狐狸松开小白鲸的尾巴。
他伸出小爪子,指了指那道裂隙。
小白鲸缩成一团,假装没看见。
小狐狸又拍了拍它。
啪。
小白鲸的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小狐狸收回爪子。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温玦。
那双狐狸眼睛亮晶晶的,分明在说:你看,它不配合。
温玦游到小白鲸边抱了抱他用精神力安慰,操控他,带领温玦进入到深处。
进入到深处后他的精神图景简直是一团乱麻。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
温玦睁开眼。
沈叙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温玦猛地推开他,向上游去。
湿透的头发还在滴水,湿透的耳朵还在往下滴水珠,湿透的尾巴在地面上留下一小滩水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又看向罪魁祸首。
沈叙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湿透的耳朵上,落在他湿透的尾巴上。
“你笑什么?”温玦问。
“没什么。”他说,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就是觉得……”
沈叙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对湿哒哒的耳朵,看着他那条同样湿哒哒的尾巴,看着他那张虽然狼狈却依旧平静的脸。
“你的耳朵。”他说,“很可爱。”
温玦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湿的,凉的,贴在头发上,狼狈极了。
“你的尾巴也是。”沈叙白又说。
温玦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水珠被甩出去几滴。
说起这个真的来气,算了,不和病患计较。
“能上来吗?”温玦问。
沈叙白点了点头。
他撑住池沿,用力将自己从水里拉了上来。
那条巨大的白色鱼尾完全露出水面,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紧接着,那尾鳍开始收缩,鳞片开始消退,一点一点,变回人类的双腿。
沈叙白赤着脚站在池边,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色苍白。
而他的精神体也跑了出来,不同于在图景里的小小一只,是一只体量不小的白鲸,一出现绕着温玦身边不停打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