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听见“去世了”这三个字，叶嘉淼感觉自己一瞬间耳鸣了，周遭的一切都像地震般晃动。
他原本想拉着祝女士的手，就像从小到大那样撒娇耍赖，求家人帮自己把蒋晟叫来。
他想蒋晟，想告诉他自己好疼，想说自己知道错了，想问蒋晟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自己……
可是现在，这些话全部变成了浸了血的棉花，死死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从没想过，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他是不喜欢蒋晟的奶奶，春节在蒋晟家过年的时候，叶嘉淼就不喜欢。
这人总是阴阳怪气，就像是看不惯蒋晟跟自己待在一起一样。
他讨厌对方，甚至怨恨对方，为什么要反对自己跟蒋晟，为什么还要让蒋晟去相亲。
这些事，时至今日叶嘉淼也无法释怀。
可不论如何，他都没有想过这个老人，就这样死去。
叶嘉淼呆呆地靠在病床上，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他甚至连拿起手机，给蒋晟发一条信息的勇气都没有。
他害怕，他该怎么联系蒋晟？又该对他说点什么？
叶嘉淼想不到，他太清楚蒋晟有多么在乎他的家人了。
只要这样一想，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蒋晟临走前那向自己的眼神。
那已经不是生气跟厌烦了，而是带着恨意。
“乖宝，休息会儿吧。”祝女士温柔地摸了摸叶嘉淼的头。
叶嘉淼心不在焉地躺下。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叶嘉淼都在医院里度过。
因为早产加上大出血，他本就不太好的身体底子，这下被彻底掏空，连带着恢复也不好。
剖腹产的伤口也每天都在隐隐作痛，有时不小心稍微动一下，都牵扯到浑身冒冷汗。
但他出奇地安静，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叶嘉淼以前很娇气，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哼唧。
但现在，他连掉眼泪都不要人哄，一天里面有大量的时间在发呆，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漂亮布偶。
出院的前一天，医生终于批准叶嘉淼可以去新生儿科的重症监护室看孩子了。
叶嘉淼是被叶牧宸推着轮椅过去的。
在隔着厚厚的无菌玻璃处，叶嘉淼终于看到了他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在幽蓝色光芒的保温箱，叶嘉淼终于见到了在他肚子里待了七个多月的小葡萄。
一个融合了他跟蒋晟血脉的生命。
父子俩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实在算不得温馨。
叶嘉淼双手死死地扒着轮椅的扶手，努力地探着身子往前看。
在看清保温箱里那个小生命的一瞬间，叶嘉淼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太小了。
怎么会这么瘦小。
才三斤多一点，还没有两三个月的猫崽大，皱巴巴的，瘦弱得连皮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那么小的一个身体上，却插满了透明的管子，孤零零地躺在恒温箱里。
叶嘉淼颤抖着抬起手，隔着玻璃泣不成声。
在怀孕的这七个多月里，叶嘉淼起初都没有强烈的，已经成为父亲的实感。
他知道这样说很不负责任，但最初的目的，他只是想跟蒋晟有个孩子，并用这个孩子当成留住蒋晟的筹码。
蒋晟说他幼稚，这些话叶嘉淼怎么可能完全不懂。
他自己也觉得，很难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角色。
可是现在……
当他亲眼看到自己的骨血，因为自己的原因被迫提前降生，那么小一点，只能靠着机器维持生命时。
一种无法言喻，前所未有的痛楚，瞬间把他撕碎。
叶嘉淼眼泪越掉越凶，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淼淼，别哭了，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这么激动。”祝女士看见他这样，也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怕叶嘉淼情绪波动太大，又引起身体不适，于是一边上前给叶嘉淼擦眼泪，一边对着叶牧宸说：“牧宸，推你弟弟回去休息。”
叶嘉淼被强行推离了监护室，但哪怕看不见孩子了，叶嘉淼都久久不能冷静。
他很害怕，他想找蒋晟，想问他该怎么办。
出院那天，小葡萄因为情况特殊，不能跟着叶嘉淼一起。
叶嘉淼身体太虚弱了，他需要静养，而孩子则需要继续留在保温箱里观察。
这天是叶牧宸亲自开车，把叶嘉淼接回了的老宅。
老宅里的一切依旧熟悉，又增添了很多迎合叶嘉淼的小物件。
他的房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就连床品也早就换上了叶嘉淼最喜欢的那套。
可是叶嘉淼心情很差，完全没注意。
祝女士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说要亲自为叶嘉淼熬补气血的汤。
叶嘉淼换了干净睡衣，有些疲惫地靠坐在床头。
他发呆了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淼淼，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在得到确切回应后，叶牧宸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一丝不苟到有些疏离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休闲的居家服，整个人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更多了一些兄长的温和。
叶牧宸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弟弟，低声道：“淼淼，对不起。”
叶嘉淼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叶牧宸，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哥，你干嘛跟我说对不起……”
“是我忽略了你。”叶牧宸微微低下头，语气里满是自责。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情太多，我一直在忙。”
叶牧宸看着叶嘉淼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如果我能多抽出一点时间陪你，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你的不对劲，你就不会有秘密瞒着我。”
“你不会遇见这么大的危险，差点连命都没了……”
叶牧宸恐怕一辈子都永远也忘不了，在手术室外签下那张病危通知书时的恐惧感。
他最近几天反思了很多，他跟叶颖睿都弄错了，一直以为只要给弟弟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再顺着他的脾气，给他想要的东西，就是对叶嘉淼好。
可他忘了，叶嘉淼从小就被家人保护得太好，导致他一直心智不成熟。
他被惯坏了，一旦不如愿，一旦偏执起来，根本就不会考虑后果，也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
听见叶牧宸这一番话，叶嘉淼急忙摇头，“不是的，哥哥……这一切怎么也落不到怪你。”
叶嘉淼顿了顿，垂下眼眸，“是我自己太疯了，是我把一切搞砸了……”
叶牧宸听完，看着叶嘉淼的眼神逐渐变得严肃。
在叶嘉淼还没出院时，祝女士怕刺激到叶嘉淼，一直不敢去问他未来的打算，更不敢在他面前提蒋晟的名字。
她不好开口，但只能叶牧宸来。
“医生说了，你这次伤了根本，国内的环境，还有那些人和事，都不适合你静养。”
叶嘉淼疑惑地看着他，叶牧宸便狠下心说道，“爸妈的意思，是陪你一段时间，等你的身体稍微好一点，就带你去国外。”
“去国外？”
叶牧宸应了一声，继续道：“国外的医疗条件很好，小葡萄跟你都由专业的医疗团队护送过去。”
“在那边的庄园里，有爸妈陪着，你可以安心调理身体，至于国内的一切……哥哥会替你处理好。”
“我不去！”
叶嘉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喊了出来。
他怎么能走？！他走了蒋晟怎么办？！
“哥，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叶嘉淼急得眼泪直掉。
出国意味着跟蒋晟分开，叶嘉淼怎么受得了。
他一把抓住叶牧宸的袖子，哀求道：“我要蒋晟，我想去找蒋晟……”
“淼淼！”叶牧宸皱起眉头，刚想开口告诉他，走到这一步，他跟蒋晟已经没可能了。
但话没机会说出口，叶嘉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两声特殊的提示音。
这个声音，是叶嘉淼为蒋晟设置的专属提示。
这些天里，叶嘉淼幻想过无数次铃声响起的画面。
叶嘉淼连忙抓起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简短的短信提示弹了出来。
发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老公。
真的是蒋晟！
叶嘉淼感觉自己呼吸都停滞了，他手指颤抖，第一下甚至没能划开屏幕。
他预想过很多蒋晟会说的话，质问，谩骂，或者是关心……
但叶嘉淼猜错了，短信内容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
【下周三两点，在别墅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