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儿
无端儿一生下来,脸上就被刺上了一只小蜻蜓。他喜欢自己脸上的那只小蜻蜓,与他年龄相近的孩子也有刺青的,但没有哪个人的刺青有他的那么精美。
一直到五岁,无端儿都特别害怕针。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什么害怕针,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一看见针就会发抖、尖叫、哭泣,但他并不是一个胆小、怯懦的孩子;相反,他的性子十分顽劣,胆子非常大,喜欢恶作剧,完全地以自我为中心。那时候他最渴望的就是能像西市里的无赖们那样生活:喝酒,吃肉,刺青,欺负女人,不把当官的放在眼里……他最崇拜一个名叫张干的无赖,那个无赖的左膀上刺着一条龙,右膀上刺着一头虎;其实这个张干在西市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无赖了,但无端儿对此一无所知,在他充满幻想的小脑壳中,张干就是最伟大的英雄。
五岁的时候,他偷偷地跑到针线铺里。他的个子很小,针线铺的老掌柜看不到他,他躲在铺子阴暗的角落里,全身痉挛,感觉有无数的针在刺着自己,后来他尖叫起来,于是针线铺里的针全断了,奇怪的是除了针以外,其他的东西都完好无损。从此以后他就不再害怕针了,他甚至还把绣花针含在嘴里玩,弄得自己满嘴是血,后来他掌握了诀窍,就不再出血了。八岁的时候,他已可以把针从嘴里吐出来,把苍蝇钉在墙上。窦家的丫鬟们不得不把所有的针都藏起来,但是无端儿只需要一根针就足够了,他把针从墙上拔出来,慢慢低下头,看死去的苍蝇飘落在地上,嘴角一翘,重新把粘着苍蝇脓血的针含入口中。窦家没什么苍蝇,无端儿只好整天在西市的食肆附近转悠,后来甚至整个西市都找不到一只苍蝇了,他就杀蜘蛛、蚊子、蝴蝶……有一天,几个岁数和他差不多的孩子把他带出城外,那时是夏天,许多黄蜻蜓在黄昏里飞。“快点用你的针杀这些蜻蜓。”孩子们对他说,但是无端儿没有搭理他们。“怎么,你没有办法杀飞着的东西吗?那么你原来都是在吹牛!”无端儿说:“我不杀蜻蜓。”于是孩子们尽情地取笑他,最后无端儿生气了,他把绣花针射入了一个孩子的眼中。其他孩子惊呆了,无端儿慢慢地把绣花针从那个孩子的眼中拔出来——上面还沾着一滴血。那个被射瞎了一只眼的孩子拼命地尖叫。无端儿把针含入嘴中,看着其他孩子,于是他们四散而逃。
是一个姓黄的道士把小蜻蜓刺到了无端儿的脸上,他似乎是专门为了在无端儿脸上刺上这只小蜻蜓而来——无端儿的母亲一死,他就敲响了窦家的大门。那时候无端儿的母亲已经在床上支撑了三天三夜却仍没能把无端儿生下来,黄道士敲响窦家大门的那一刻,无端儿的母亲死了,而无端儿也正是在那一刻发出了他降临人世后的第一声哭叫。按长安城里的风俗,如果孩子的母亲是死于草蓐(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死在产床上),那么这个孩子的脸上是要被刺上一些东西才行的,否则就会不利于后人,因此当黄道士说他是来给新生儿刺青的时候,窦家的所有人都把黄道士当成了神仙。
一般而言,为了不让这个青记影响孩子的面容,针笔匠们总是把它刺得特别小,而且也不会刻意去刺出什么图案来。但是黄道士却在无端儿的面颊上刺上了一只蜻蜓——在无端儿的父亲窦乂的记忆中,黄道士只是一个穿着半旧道袍面容干瘦的中年道士,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猥琐。后来,无端儿哭了很久,因为刺青造成的疼痛,如前所述,这种疼痛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并以惧怕针的形式表现出来,一直到他五岁时进到那个针线铺中为止。
针线铺的掌柜是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子。无端儿躲在角落里,因为对针的恐惧而瑟瑟发抖。那个老掌柜的孙女——她也是五岁,和无端儿一样大——是看见了无端儿的,她扎着两根冲天辫,脸上歪歪地贴着两个翠钿,晃着两只胖胖的小脚丫子,坐在柜台上,很开心地看无端儿害怕的样子,她喜欢无端儿这个样子,所以她并不告诉她的爷爷。这时候张干进来了,作为西市的一个小无赖,他是来收保护费的。那些大铺子都被别的无赖瓜分掉了,他只能来收这样的小铺子的保护费。为了让别人知道他是一个无赖,张干故意光着两只膀子,露出他的刺青——那条龙和那头虎(为了把它们刺上去他花了一千钱)。相比于无端儿脸上的那只小蜻蜓,龙和虎自然威风漂亮多了。但其实张干的刺青是非常拙劣的,他出不起足够的钱,因此针笔匠只是随随便便地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但是因为光线的关系,那龙和虎在幼小的无端儿眼中却美丽无比。
张干收了保护费离去,这时候无端儿被引开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针线铺中,他似乎突然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待在什么地方,于是尖叫起来,针由近及远地一根根断开,铁的、铜的、玉的、骨的……针线铺里充斥着奇妙的断裂声,听起来像有人在杂乱无章地弹许多极小的琴,细小的尘灰依次从货架上升起,仿佛一次次微型的核爆。老掌柜被吓傻了,而那个小女孩——她叫花思薇,其实她并不叫花思薇,不过无端儿后来就是这么叫她的——从柜台上跳下来,睁圆了她美丽的杏眼,一点一点地走近无端儿,她想看看这个光靠尖叫就能让针断开的小孩儿的嗓子眼里究竟会有些什么。
张干在无端儿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仅仅维持了一个月。会昌五年,也就是无端儿和花思薇都是五岁的那一年,京兆尹薛元赏发起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打击刺青者的行动。事情的导火索是无赖们把蛇放入了酒楼中以敲诈钱财,薛元赏终于对他们忍无可忍,他派出了五千神策军在整座长安城里抓捕每一个无赖,而一个人究竟是不是无赖又是以他身上是否有刺青为标准来判断的。
审判是不需要的,所有的被抓住的刺青者都在京兆尹衙门里被活活打死。传说总共有几千人被薛元赏杖杀,但是也有说只有几百或者几十的,这事情现在已经不可考。当时在长安城里,刺青是一件时髦的事,不仅年轻的男人刺青,甚至年轻的女人也刺青,幸好薛元赏还没有夸张到连女人也要抓去杖杀的地步。在短短一个月内,长安城里就看不到刺青者了,他们或者被打死,或者已经把身上的图案磨灭——最普通最迅速的办法就是用香把图案炙去,虽然这会让皮肤变得极其难看,而且其痛苦程度甚至比把图案刺上去时更甚。
无端儿只有五岁,自然没有必要让他承受被香炙的痛苦,不过窦乂仍然禁止他出门。但无端儿并没有真的一直待在家里,他有他的办法。他偷偷地溜出去,在西市里游荡,到吃饭时就跑回家,吃完饭又寻机会再溜出来。他的胆子是如此之大,有一次他甚至跑出了城,跑到乱坟岗子里去了。被杖杀的刺青者的尸体都被扔在那儿,大部分都没有埋葬,有些已经埋葬的也因为埋得太浅而被野狗拖了出来。尸体基本上都被打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们身上的刺青仍然残存,无端儿一具具尸体地翻看那些刺青,他入了迷,天快黑了也不知道。城门快要关闭的时候,无端儿找到一具被装在麻袋里的尸体,看来他并不是被打死后再装进麻袋里去的,而是被装进麻袋后才被活活打死的。无端儿好奇地解开麻袋,一条蛇从里面钻出来,吓了他一跳,他退后一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又一条蛇钻了出来,“哧哧”地钻进草丛中去了,蛇就这样一条接一条地钻出来,什么蛇都有,全都是无端儿不认识的,终于不再有蛇出来了,无端儿把麻袋口开大,里面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那尸体上一点儿刺青也没有,皮肤白得像雪。
在针对刺青者的行动平息之后,张干来到了窦乂家,他是来乞求一份工作的,他说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一个无赖,只是因为身上有了刺青而不得不成为一个无赖,现在他的刺青已经被炙去了——他把衣服脱下来展示他的两只膀子,那里只剩下两块巨大而难看的伤疤。无端儿失望极了,似乎被炙去的并不是一条龙和一头虎,而是他的童年。
无端儿从乱坟岗子里捡回两根死人的胫骨,每根胫骨上都有一条蛇——那是刺青,已经深深地印在骨头上了。他每天就敲着这两根胫骨在街上走,嘴里含着针——先是滴着血,后来就不滴了,再后来他看到苍蝇、蚊子、蜘蛛、蝴蝶就“噗”地把针吐出去。那两根胫骨被他敲得“叮叮”响,硬得像铁,但颜色仍然是骨头的颜色,惨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人的骨头;渐渐地那骨头也被他摸得发黄了,变得像玉一样晶莹,以至于连长安城里的人也渐渐忘了那两根骨头的来历,真的把它们当成是玉制的了。他嘴角始终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吊梢眼儿从来都是斜着看人。窦乂希望他读书,给他请来了好几个老师,都被他吓跑了,后来索性也不请了,由着他在长安城里窜进窜出。
那时候无端儿最渴望的就是能够找一个人,给自己刺上满身的花纹,但是自从薛元赏杖杀了许多刺青者之后,长安城里的针笔匠都不见了,他们有的成了屠夫,有的成了画师,有的成了绣匠。
张干成了窦家的园丁,他娶了一个厨房里的粗使丫头为妻,生下了两个又丑又脏的娃娃,幸福得连窦乂都羡慕他。有一天他突然说自己是一个解梦者,能够帮助人解开梦之谜团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