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单贾义列传
太初年间,飞将军李广的孙子骑都尉李陵听闻楚人剽悍,就到楚地去招兵。吴单本是楚地的猎户,家境贫苦,无法在家乡生活下去,就应征入伍了。李陵一共在楚地招了五千人,他带着这五千人到张掖和酒泉去,教他们射术和刀术,带领他们与匈奴人作战。吴单原本射术极佳,又跟李陵学会了刀术,作战也很勇敢,还学会了骑马,李陵很器重他,就提拔他做了百人将。
天汉元年,大将军李广利率五万骑出征青海,皇帝命李陵出居延,向匈奴境内的浚稽山进军,以牵制敌人的兵力,李陵就带着他的五千步卒出发了。在草原上走了一月有余,万幸并没有碰上大股敌军,李陵很高兴,在浚稽山扎下营寨后,就派部将陈步乐回长安去向皇帝报信。由浚稽山到长安去,有数千里远,途中还有可能碰到匈奴人,陈步乐自己一个人自然无法回去,李陵又从步卒里挑选了八个射术和刀术都很精湛而且会骑马的人,保护陈步乐回到长安去,吴单亦在其中。
在途中因为与匈奴人作战又死去了两个步卒,最后回到长安的加上陈步乐自己只有七个人。陈步乐向皇帝报告了李陵的军队已经到达浚稽山的好消息,皇帝龙颜大悦,封陈步乐为郎中,俸禄三百石,与陈步乐一起回来的六个步卒,也得到了殊赏。
然而坏消息很快传来,李陵的军队遇到了匈奴军的主力,李陵率五千步卒,边战边退,箭尽粮绝,仍没有等到救援,最后在退到距居延关只有数百里远的地方的时候,被匈奴大军包围,李陵突围没有成功,只好投降了匈奴。
皇帝大怒,不仅剥夺了陈步乐郎中的头衔,还要把他和他手下的六个步卒全都斩首。这时候,全国上下人等,都觉得陈步乐等人死有余辜,唯有太史令司马迁觉得陈步乐冤枉。司马迁性情耿直,虽然皇帝正在大怒,但他仍然直言进谏道:“陈步乐回来的时候,李陵还在浚稽山下与匈奴作战,他不可能知道李陵后来会投降匈奴,他其实是没有什么过错的。”皇帝也知道自己杀陈步乐是杀错了,就说:“如果他们能用钱或者用腐刑赎死,朕就放过他们。”
汉朝有用钱赎死的法令,不过那笔钱数额巨大,达到五十万钱,不是一般人能凑得出来的。陈步乐出身晋阳的世家,倾家荡产,倒是勉强凑足了这笔钱,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他手下的六个步卒,却凑不出这笔钱,而他们又不愿接受用腐刑赎死的办法——可怜他们没有死在草原上,却要死在长安,死在皇帝的刽子手的斧头下了!
就在要执行死刑的前一夜,步卒们终于决定还是要想办法活下去,于是他们对关押他们的狱卒说:“男子汉大丈夫,遭到腐刑的话,也没有脸活下去了,如果皇帝能够同意我们用别的刑罚来赎死,无论是劓刑还是刖刑,我们都愿意接受。”幸运的是那个狱卒也是一个有良心有见识的人,他把步卒们的请求向上面报告了,皇帝此时怒气已消,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于是那六个步卒,包括吴单在内,都幸运地逃得一命,不过他们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的失去了鼻子,有的失去了一条腿。
吴单失去了鼻子,没有脸再回到家乡去,只能留在长安,以屠狗为生。与他同行的另外五个步卒,有两个回楚地去了,后来再也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还有另外三个也像吴单一样没有脸回家乡去,无奈地留在了长安。这三个人中,有两个像吴单一样失去了鼻子,还有一个则失去了一条腿。然而留在长安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因为他们身上都残留着受过劓刑或刖刑的痕迹,长安市井里的人都看不起他们,更有一些人,知道他们原来的身份和受刑的原因,把他们视为叛徒和汉奸,还把这消息散布开来,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有一位步卒因为受不了别人的污辱,从东市的旗亭上跳下来死掉了,还有一位步卒,也在不久之后,杀死了污辱了他的人,然后自刎而死。
和吴单一起在长安活下来的那个步卒,本名刘义,身长八尺,是以“角觝第一”称雄于李陵军中的。他和吴单一样失去了鼻子,也不愿回楚地去,因此留在了长安。他本来是想以幼时在家乡学会的角觝谋生,但是长安人都看不起他,根本不愿与他赌赛,刘义无法,只能在长安街头游荡。有一天他到柳市去寻食,偶然遇见了柳市有名的大侠萭子夏,萭子夏看他可怜,就让他改名叫贾义,又让他戴上青铜的半遮面的面罩,跟外面的人宣扬说他本是轵地的大侠郭解的门客,因为帮郭解复仇才失去了鼻子。郭解是有名的大侠,二十多年前被皇帝族杀了,但是在民间仍有极高的威望,而萭子夏又是当时长安第一有名的大侠客,他说贾义本是郭解的门客,大家自然都相信,愿意与贾义结识,于是贾义就在长安生活了下来,还娶了媳妇,家境却比靠屠狗为生的吴单要好得多。
吴单因为缺了鼻子,长安市内百姓又都知道他曾是李陵的步卒,不愿买他的狗肉,因此生计艰难。吴单本是猎户,看到只靠屠狗无法维持生计,就重操旧业——长安附近本没有可以打猎的地方,除非跑到终南山去,但吴单却嫌终南山太远;城西的上林苑,是皇家苑囿,里面有许多野物,于是吴单趁着夜色,翻进上林苑中,挑了个个头不是很大的鹿,射杀了抬回去,在长安的黑市里卖。鹿肉本不易得,长安的富户里面,有不少人成了吴单的主顾,因此吴单也渐渐在长安城内安定下来。
转眼到了次年的春季,三月的时候,却传来了李陵的家人要被处斩的消息。原来李陵投降了匈奴之后,皇帝大怒,再加上皇帝的小舅子大将军李广利也大败而回,朝廷上那些官员,见风使舵,把这次大败的责任全都算到李陵头上,唯有太史公司马迁进谏道:“李陵以五千步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与匈奴八万骑兵缠斗,斩敌上万,退至边境附近,箭尽粮绝,才不得已投降了匈奴,李陵心中必定还是向着大汉的,以后若有机会,他必定要乘时而起!”皇帝怒气消后,也觉得司马迁说得有理,就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带兵到边境上去,作李陵的接应。公孙敖等了一年多,不耐烦了,正好捉到一个俘虏,说李陵在匈奴教匈奴人练兵,公孙敖就把这消息报告给皇帝,皇帝震怒,觉得自己上了司马迁的当,不仅把司马迁关入狱中,更要把李陵的一家老小全都砍头。
原本死刑都是要到秋后才执行,但这一回皇帝却不耐烦了,要在春天杀人。砍头的地点,定在东市的门口——这里本是长安的刑场,以前就砍过不少人的头,“七国之乱”时,御史大夫晁错也是在这里,穿着上朝的官服就被腰斩了的。
吴单以为李陵对自己有恩,他去找贾义,说要想办法救出李陵的家人。贾义的媳妇这时已有身孕,自然不肯跟吴单去冒险,吴单也觉得仅凭两人之力,要把李陵一家老小几十口从牢里救出,不太现实,就决定在长安到甘泉宫去的路上拦住皇帝的卤簿 ,为李陵的家人喊冤。
于是他趁着夜色躲到长安城北的横桥下,这里是长安往甘泉宫去的必经之路。他赤裸上身,双箭贯耳,在桥下等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有大队的车马过来了,他就跳出来,跪在桥上,却没能等到皇帝就已经被开路的静室令扔到河里去了。吴单大喊:“我有话说!我要见皇帝!”但是静室令们只嫌他碍事——他们半夜里爬起来为皇帝开路已经很气愤了,看到有不相干的人捣乱,自然不会客气。
吴单并不放弃,远远地跟着皇帝的卤簿,一直跟到了甘泉宫,他以为总会有机会接近皇帝的,因为甘泉宫周围的防卫并不像长安城和道路上那么严密。
皇帝的卤簿绵延了数十里,皇帝坐在一辆由一百二十匹马拉动的、宽达数十丈的巨大车辇之中,车上不仅有无数的金玉和流苏作装饰,更有数十宫娥陪伴着皇帝,以免他在路上感到寂寞。
甘泉宫在长安城北三百里处,宫内有通天台,高三十余丈,台上有铜仙人托承露盘,到了夜里,就有三百童男女彻夜而歌,声震云霄,皇帝在台上朝天而拜,期待仙人下降。吴单趁着白日里通天台疏于防卫爬上台去,躲在铜仙人后,到了晚上,四周都亮起火把,明亮如白昼,童男女们唱起求仙歌来,皇帝在铜仙人之下跪拜,吴单就跳出来,依旧是赤裸上身,双箭贯耳,匍匐在皇帝脚下,高呼“冤枉”。皇帝看到突然有一个人跳出来,起初还以为是神仙下降,再看此人衣衫褴褛双箭贯耳口呼冤枉,就知道又是来喊冤的小民,大怒,一挥手令身边的卫士把吴单扔下通天台去。通天台虽然高,台下却有很多草木,吴单又是步卒出身,因此侥幸没有摔死,但也把腿给摔断了。他在台下歇到半夜,听着祈天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看着皇帝又一次失望地离开通天台,才慢慢地爬起来,把耳朵上的箭拔出扔了,折了两根树枝作夹棍固定断腿,又找了根棍子做拐杖,一路乞讨着,垂头丧气地回了长安去。
吴单回到长安,备了瓮酒,到砍头的时候,抱上断头台去,送李陵的家人上路。但李陵的老母和夫人,一看到吴单没有鼻子,都知道他曾是李陵的步卒,竟不愿接他的酒。原来她们也都以李陵投降匈奴为耻,竟是心甘情愿地上了断头台,更有一个李陵的小儿子,年方八岁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