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腾的江流在狭窄的水道中激荡, 两岸遮天蔽日的枝桠被江风吹得东摇西晃。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艘看似破旧实则经过重度装甲改装的重型货船停泊在隐蔽的渡口。
船舱的露天甲板上,闻铮铎一改平日里严肃的作风,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米白色休闲西服, 领口微敞, 露出棱壑分明的锁骨。
专案组的几名精干成员扮作保镖, 面无表情地负手立在他身后, 貌似正经, 心中却在感叹他们组长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一开始他们还担心他们这位组长的身材看上去过于彪悍勇猛, 比他们还像打手, 结果西装往身上一穿,妥妥的衣服架子, 看着真是风流又矜贵, 看得人只有羡慕的份。
他们刚才已经和对面交涉过, 发现对方心眼贼多, 不仅派了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来应付他们, 还再三确认他们的身份, 单是搜身就搜了三次, 才将他们带上了自己的货船商议价钱。
好在他们也留了一手, 派人混进了马仔里, 把枪提前固定在了船舷上, 不然真要赤手空拳地近身肉搏了。
对方可有自己的武器装备,非给他们打成筛子不可。
伴随着马达高频震动的轰鸣声, 一艘白色快艇破浪而来。
十几个全副武装、眼神凶悍的马仔率先跳上甲板。
他们每个人都不如他们北方人高大魁梧, 和死去的阿坎差不多瘦弱精干, 身手却异常矫捷。
相较于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他们这些当地人自发组成的散兵更像是山里的野猴子, 流不流,痞不痞的,上船后的站位也不整齐,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闻铮铎围住了。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快艇上从容不迫地跨上货船。
闻铮铎神色一凝,旋即很快放松,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邪恶首脑。
对方并不像想象中的反派那样形似歪瓜裂枣,反倒面容俊美,仪表堂堂,嘴角挂着一抹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光看外表,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个教养良好的富家公子,绝不会将他与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联系在一起。
闻铮铎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也怀疑过他不是本人,可能是对方谨慎起见找的替身,然而对上对方的视线,便从那顽劣又不可一世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漠视生命的冷情,不见半点人性。
温沣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眉飞色舞道:“听说北方来了一位贵客,手里捏着几个亿的单子,非要见我本人才肯谈。我这人一向好客,亲自来迎了,够不够热情?”
闻铮铎无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用拇指推开烟壳递过去:“来一根?”
温沣对这约定俗成的社交货币毫不感冒,摇着头推辞道:“谢谢,我不抽。”
生活习惯居然十分良好,没有丝毫不良嗜好。
闻铮铎将烟盒的壳盖上,重新揣回兜里,开始按照预先编排好的剧本念台词:“我这批货很娇贵,不仅量大,还要绝对安全。听说现在这条江上的规矩是你定的,我今天来只带了定金和样品,就是来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和温沣搭上线之后,他们做了一番研究,知道他现在相当于一方霸主,名副其实的过江龙。
明明他就是最大的危险,对走私犯们却号称能保护他们的安全,以江上保镖的名义收过路费,顺便抽些货物卖给毒贩,像这样两头赚,而且是稳赚不赔。
真真印证了人们戏称的那句“赚钱的买卖都写在刑法上”。
有他这样的头脑,活该他下大狱。
“且慢,要看过货才知道能不能合作。”温沣轻笑了一声,“老板您财大气粗的,跟那些讨价还价的抠门汉真的很不一样,一点都没那种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铜臭味,我心里有点虚啊。”
专案组的所有人心下一震。
不会吧,这就被看穿了?
闻铮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你也说过了,我和他们不一样,做生意向来爽快。我以为只带定金和样品已经很谨慎了,您不会有钱不赚,只想要绑架我的赎金吧?到时就是两败俱伤的局面。货当然可以看,只要你能保我的货平安出境,价钱你定,但如果货出了问题,我可是会躲得远远的,跟您瞥清关系了。”
他说的不是好话,温沣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先让我的手下验货吧。”
专案组的成员们皆松了口气。
温沣状似无意地问:“这位老板,敢问贵姓?”
闻铮铎心念电转:“免贵姓温。”
温沣眯了眯眼,而后再度笑了起来,伸出手要和闻铮铎握手:“原来是本家。真是有缘。”
闻铮铎随手和他一握。
温沣眉梢一扬,意味深长地说:“老板这手,可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老茧恐怕不是握高尔夫球杆磨出来的吧,倒像是枪茧。”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专案组的成员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船舷外沿。
闻铮铎脸上却连一丝慌乱的神色都没有,侃侃而谈:“经常去俄罗斯旅游,在那边练的。况且像我们这种做我们这种跨国生意的,海盗也不是没遇到过,少不得要点防身自保的能力。世界和平还是很重要的。”
这一次温沣没有被他的冷幽默逗笑,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杀意:“可惜像我们这种在刀尖上混日子的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保险起见,也该杀了您,您说是吧,乌先生。”
“乌先生”是闻铮铎在卓文书院扮作少女乌晴的父亲去看女儿时用的身份。
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露出过破绽,没想到当时就有人跟温沣汇报,温沣留了个心眼看了录像,记住了他的模样。
时间跨度这样大,他早就忘记自己那时是亲自出马办的那档事情,偏就这么凑巧,被温沣认了出来。
不对!
不是巧合。
当时穆扶奚也去了卓文书院,恐怕同样被摄像头拍了下来。
温沣一定看见了穆扶奚。
原来如此。
他就说温沣为何逃得那样迅疾,像是早就料到他们在查他了一样。
处理那几个见过他真容的人时也是快刀斩乱麻,不带丝毫犹豫。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们已经采取行动,谁会那样果决地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丢卒保车?恐怕依然会抱着侥幸心理换个阵地再赚一些。
温沣直接就把摊子料理干净开溜了。
难怪楚郁带队在冀安追捕会一无所获。
不是他们跑得慢,是温沣提前得知了他们会追,索性抢跑了。
给穆扶奚发恐吓信息也果真是为了混淆视听,营造他还留在冀安的假象。
回想起来,居然是那么早就已打草惊蛇了。
同样是亲力亲为,温沣这样缜密周详,会翻旧账。
而他顾头不顾尾,麻痹大意了。
如果不是陈晓红向张硕垒求助,张硕垒就不会酿成大错。
如果不是张硕垒让他失望,他不至于放心不下手下人,亲自上阵,也就不会在那里遇见穆扶奚,把穆扶奚当人才挖到市局。
如果不是穆扶奚当晚去了卓文书院,就不会引起温沣的注意,回放整晚的视频记录,顺道将他也记了下来。
如果穆扶奚没来市局报到,他不会对分局的人这样上心,也不会因为私人感情为穆扶奚平反,大老远跑到滇南来。
如果没有受到穆昭丹的嘱托,他不会带队冒险尝试活捉温沣,此刻便战局已定,温沣已化作一团死灰。
……
纵使他再算无遗策,也预料不到这些命中注定的意外。
然而,没有这些如果。
温沣后退一步,对带来的人说:“杀了他。”
闻铮铎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动手。”
早有准备的专案组成员迅速摸到固定在船舷上的配枪,与温沣带来的武装分子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荡在半空中,子弹在狭窄的甲板上横飞,金属碎片和摩擦出的火花四处溅射。
温沣的反应极快,借着手下的掩护,翻身跃下甲板,试图跳回快艇。
闻铮铎怎么可能让他轻易逃脱,一脚踹开面前的掩体,用组员抛来的手枪精准地击毙了两名试图阻拦的马仔,夺了对面的步枪夹在腋下,从二楼甲板跃下,直扑温沣。
“砰!”
温沣在下坠的过程中反手一枪,子弹擦着闻铮铎的肩膀飞过,带出一串血珠。
闻铮铎眉头都没皱一下,落地顺势一滚,抬手还击,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温沣快艇的油箱。
“轰——”
油箱起火,快艇瞬间爆燃。
温沣被迫放弃快艇,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江水中。
闻铮铎看着江面上隐约浮现的血迹和温沣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厉。
一旦让温沣逃进这片错综复杂的雨林腹地,再想抓他就难如登天了。
闻铮铎当机立断,率先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朝着温沣逃窜的岸边游去。
专案组的成员见状也都义无反顾地“噗通”跳水,反倒是温沣带来的人畏畏缩缩不敢跟上去,探头向江中望去。
就在这时,货船的底层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周围瞬间激起了高矮不一的巨型水柱,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火光霎那间映红了半边天,热浪贴着水面翻滚,无数烧红的铁皮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在江面。
温沣竟在船体上安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