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不知不觉降临, 家里的保姆打电话来通知孔召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按理说被临时的登门造访耽误了晚餐,且该谈的都谈完了,接下来应当是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是送客的时候了。
然而孔婧圆摆出一副主人的样子热情地向闻铮铎和穆扶奚发出邀请:“都这个点了, 你们还打算去外面吃吗?来都来了, 不尝尝我家星级厨师的手艺可惜了。就算今天你们不来, 我们家每天的剩饭剩菜也能让好几个保姆打包带走, 她们吃不完也浪费, 就不要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种客套话了。我是自己人, 不算群众, 不许拒绝。”
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怕打扰到他们一家,孔召丰却没有反对, 反而支持道:“婧圆说得对, 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两人想了想, 觉得说不定席间还能不经意地聊上一两句, 获悉一些信息, 便当真留了下来。
孔婧圆愉快地带着他们打道回府, 孔召丰迈着长腿在后面追带路的孔婧圆, 穆扶奚和闻铮铎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低声共享得到的信息。
孔召丰三两步追上孔婧圆, 也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现在案子都不会再经你手是吗?”
说到这里孔婧圆就生气, 怒瞪着他说:“还不都是你害的!”
闻铮铎和穆扶奚都听见了,抬起眼来。
孔召丰无动于衷, 任由她闹自己, 心中已然踏实下来。
孔婧圆家院子里的花圃和草坪正在护理, 灌溉专用的喷头向四面八方喷射出纤细的水柱。
这部分在设计的时候就计算好了抛物线的射程和土地边长的关系,从数学和物理学的角度, 都不可能反科学的超出范围,可穆扶奚经过的时候总感觉会晁一身,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结果闻铮铎跟他的距离挨太近,他一躲,肩头就撞到了闻铮铎结实的臂膀。
闻铮铎淡定地瞥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拽到自己的另一侧。
这下水是肯定溅不到穆扶奚身上了,可穆扶奚瞬间像只被闷在陶罐里煨煮的鸭子,脸上的肤色腾地涨红,耳根和脖子根也都跟着红了起来,不着痕迹地离闻铮铎远了一点。
孔家的客厅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挑高直通穹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贯穿了六层楼,掉一颗珠子下来都能当场把人砸晕。
出于规避风险的本能,穆扶奚在看了一眼吊灯后就朝旁边迈了一大步。
这次闻铮铎看到了也没管他。
因为孔家兄妹很快就邀请他们去餐厅上座了。
通往二楼的楼梯略带弧度,台阶不陡,风格有点像影视剧里老上海的夜总会,和整幢别墅一样,都是浓浓的欧式复古风。
每一层的房间都多到数不清,过道长而曲折,保姆带着他们七弯八拐才绕到餐厅。
餐厅的面积都快赶上酒店的宴会厅了。
穆扶奚刚才跟孔婧圆到过家里,只是进了客厅和书房,没见到闻铮铎和孔召丰就走了,没入得这么深,也没见到除了帮佣以外的人。
可这会儿见到孔婧圆的嫂子鲁敏意。
鲁敏意从二楼的弧形楼梯款款而下。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居家长裙,质地柔软垂顺,勾勒出保养得宜的身材轮廓,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颈侧,耳垂上是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光泽温润。
打扮得相当端庄得体,很有当家女主人的派头。
孔婧圆见她来,脆生生地叫了“嫂子”,眉眼间却颇具撒娇的意味。
可见姑嫂两人平时的关系不错,想来孔婧圆挨孔召丰训的时候,鲁敏意没少为她说话。
“不好意思,刚才在做普拉提,收拾了一下才敢来见客。”她的声音带着股泼辣劲,致歉时却十分温柔,目光先落在孔召丰身上,然后才转向闻铮铎和穆扶奚,脸上浮起一丝温婉和善的笑容,“二位晚上好,快请坐。”
她抬手示意的位置是符合待客定式的。
闻铮铎在孔召丰身边落座,穆扶奚跟在后面。
孔婧圆没等招呼,直接拉开了穆扶奚旁边的椅子坐下,兴高采烈地说:“小穆,我跟你坐。”
看样子是只要避开了闻铮铎和孔召丰,怎么坐都行,自行在闻铮铎和自己中间隔了个穆扶奚。
鲁敏意作为妻子总是要坐在孔召丰身侧的,她坐在了孔召丰的另一侧。
由于是圆桌,她另一边是孔婧圆。
一个八仙桌只坐了五个人,人与人之间隔得远也不算稀奇。
但有心的话会发现鲁敏意在坐下时又与孔召丰隔得远了点,不知是为了近距离关照小姑子,还是夫妻俩近来的关系并不和谐。
“先生,这是消过毒的热毛巾。”
餐前,孔家的保姆上前侍奉,递上了毛巾让擦手。
轮到穆扶奚时,他稍微愣了一下。
上一次类似的经历,还是他在滇南飞往冀安的飞机上空姐给他发放机票里包含的飞机餐时。
他也没怔多久,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餐具都已被端端正正摆放在眼前,穆扶奚第一次在外面吃饭不用拆塑封的薄膜,也不用烫碗,学着孔婧圆的样子做餐前的洗漱。
鲁敏意对小姑子的态度明显比对客人更随意些,摸着她的头嗔怪道:“头上伤还没好全,到处乱跑。”
说着,却拿起公筷,先给孔婧圆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的鱼腹肉,然后才依次示意闻铮铎和穆扶奚,“都是家常菜,别客气。”
穆扶奚觉得鲁敏意才是客气。
桌上的菜品山珍海味样样齐全,摆盘精致。
这么大的圆桌居然没有转盘,但每个人身侧都站着一个帮忙布菜的保姆。
年轻保姆对他笑得温柔友善,服务得细致入微。
活了这许多年,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奉为座上宾,顿时如坐针毡。
孔召丰话不多,偶尔与闻铮铎谈及国家政策,发言都很谨慎。
孔婧圆试图插话问之前谈话的内容,被孔召丰一个眼神制止,只好闷头吃饭,偶尔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穆扶奚,小声给他推荐自己爱吃的菜。
穆扶奚确实没吃过制作工序这么精细的菜肴。
其他人倒没他这么拘束,仿佛再奢华的宴席也只是解决温饱的一环。
用餐氛围一直很融洽,直到佣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在鲁敏意耳边说了句什么。
鲁敏意当即放下汤匙,脸色冷了下来,用餐巾轻按了下嘴角,看向孔召丰,阴阳怪气道:“你的好助理来了,说有东西要给你。”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孔召丰蹙了蹙眉,并不理会妻子的挖苦,对佣人说:“请他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