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婧圆每天都会回家住。
菡萏公馆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得不能再熟。
她的步履轻快得不像是一个头部受过撞击的人, 想是脑后的伤没有伤到脑干。
穆扶奚跟在她身后,环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也算是开了眼界。
刚才路过的喷泉雕塑俨然是一个转盘,转盘后是刷黑的柏油路, 路上划了整齐的交通标线, 沿途的路灯和路牌也很合规范。
两个方向都是双行道, 双行道中央是和道路一起绵延的绿化带。
绿化带里种植的是他们冀安特有的美人榆, 观赏性极佳。
怪不得孔婧圆溜出来孔召丰都不知道。
这和他认识的小区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里面别有洞天。
穆扶奚宛如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目之所及都是曾经见所未见的新鲜事物, 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孔婧圆的胳膊,问她:“我们不会要一直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吧。”
他嘴里说的是“尽头”, 可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看就是专用车道, 连留给人走的间隙都十分狭窄。
孔婧圆扇了扇手:“没事, 我开了车的, 停在音乐广场上了。那边离公馆大门口近, 不办大型活动的时候都是闲置的, 我们都把那儿当停车场。”
音乐广场。
是他知道的那个音乐广场?
穆扶奚问道:“是办潮尚音乐节那个音乐广场吗?”
潮尚音乐节是一个全国性的音乐盛会, 会邀请网络歌手、唱见, 或是一些十八线的音乐人, 在各大城市巡演,每年都会更换活动会场。
由于演唱者的人气不算旺, 门票要比顶流歌手的演唱会便宜得多, 也好抢, 一两百块钱就能在线上买到没有经过黄牛炒作的票。
只不过这个圈子比较小众,如果不是他玩乐队, 也不会知道这样圈地自萌的狂欢。
如果不是做了警察,他的梦想其实是成为一个歌手,现在没准在哪个清吧驻唱。
孔婧圆号称百事通,又是菡萏公馆的业主,自然是知道的,点了点头,说:“我上警校的时候是有一年在这里办的,我想看来着,在学校里关着出不来,本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谁能想到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穆扶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你开了车,怎么不在车里给队长打电话,还专门跑出来?”
孔婧圆听他这么问,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质疑了,急忙为自己正名:“我车原本是停在家里车库里的,车库里有监控,我哥一看就知道我跑出来了。我的车又没上牌,只能在公馆的园区里开,出来必停在广场上。不赶紧下车,万一他追上来,我分分钟就被抓回去了。”
怎么把离家出走说得像逃生一样……
不过孔召丰确实过分。
给孔婧圆买了车不给她上牌照,这跟让成年人用学步车有什么区别?
代步代得也太勉强了。
说话间他们已然来到了音乐广场。
孔婧圆的车是一辆粉色的玛莎拉蒂。
穆扶奚见孔婧圆拉开车门的一霎那,真的对他们这些有钱人产生了由衷的羡慕。
要不怎么说繁华富贵迷人眼呢?
豪掷千金买个大玩具,要么停放在家里的车库落灰,要么在家门口转悠,简直暴殄天物。
好在他从小就对金钱没有特别的追求,比如暗自发誓莫欺少年穷,只要日子还过得去,他就觉得很好。
孔婧圆回头看见穆扶奚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
穆扶奚漫不经心地编了个话题:“我只是在想队长进来以后是怎么过去的。”
孔婧圆“哦”了一声:“物业有专用的接驳车,要是我哥请来的,他会交代管家帮忙送过去的。”
管家,多么小众的词汇,这是活在二十一世纪吗?
穆扶奚头一次为自己的贫穷而叹息。
他上车以后,没有看到女孩子喜欢的挂件,倒是被中控台上白底红框的土潮标签会心一击。
好歹是位列第一梯队的国际豪车,在英文字母和图标的按钮旁白字黑字写着“漂移”“爬坡”“省油”“起飞”“稳住”“停好了”等字样。
还特意在点烟器旁边标了“不许抽”。
孔婧圆见他盯着自己的中控台,意识到自己贴的标签被发现了,讪讪笑了笑:“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就算是洋车,到了咱的地盘也得入乡随俗。”
穆扶奚回以微笑,中肯地评价:“挺实用的。”
孔婧圆猛点头:“是的,这样就算很久不开也不会忘记每个按钮代表什么。我大学英语六级考完就还给老师了,谁跟我说英文我跟谁急。”
穆扶奚顺着她的话给面子的替她解释:“你平时看的资料多,输入的信息量大,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反而是对脑细胞的损耗。”
孔婧圆嘿嘿笑:“全支队就你说话最中听,倒也不必如此抬举我。其实我也知道在国际友人面前和对方用英文交流特别苏,警服上写‘police’也是为了让全世界的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都能找到我们。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在所有学科里,英语成绩最差。天赋问题,我也没办法,他们非说女孩就是有语言天赋,搞得我像异类一样。”
穆扶奚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怎么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呢?老天爷给你开窗,也会给别人留活路的。”
孔婧圆深以为然:“像你这样各项能力都很厉害的人,很难没优越感,要不是和你做同事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了。”
穆扶奚不知道怎么一天之内有两个人这样夸他,但没有沉浸在喜悦里,而是认真问:“做同事怎么就不能做朋友了?”
孔婧圆撇撇嘴:“再好的朋友到了工作上都会有点摩擦,起几次冲突就做不了朋友了。”
穆扶奚再没有追问他们之间是否有过摩擦,话说破就没意思了,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挺好。
孔婧圆和他聊了片刻后心情变得不错起来,索性飞快启动引擎,朝自家别墅的方向开去。
玩归玩,闹归闹,正事不能忘。
孔婧圆执意要知道闻铮铎和孔召丰聊了什么,就算回到了家里,没见着两人,也不会安生。
穆扶奚就想带着孔婧圆多跑几处地方。
找了一圈找不到,孔婧圆说不定就放弃了,也该累了。
到时候他在顺势请她回去休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果然,他们先到了孔家,孔婧圆没见到人,问穆扶奚:“闻队和我哥他们去哪了?”
穆扶奚也不确定两人的位置,就含糊其辞,告诉她是某个户外的公共空间,往两人最不可能在的地方引。
孔婧圆开始在他的建议下开着车在公区兜圈。
穆扶奚在心里祈祷,可别真让她找到。
偏她就有个好运气,很快便在人工湖边的茶亭里看见了两人小小的身影。
穆扶奚嘶了口气,还是要行使职责,跟孔婧圆说他们是以偷听为目的,汽车引擎的动静太大,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还是把车停回去再走过来。
反正在这来回的间隙,两人估计早将重要的内容聊完了。
有了之前的相谈甚欢,孔婧圆对他相当信任,不疑有他,先将车停回了家里的车库,再和他步行过去。
临近茶亭,总是要装装样子,于是鬼鬼祟祟的从孔婧圆一个人,变成了他们两个。
明面上两人都蹑手蹑脚东躲西藏,实际上不想被发现的只有孔婧圆一人。
穆扶奚还在筹划待会靠近以后要怎么制造出点动静提醒正在密会的两人,谁知用不着他捣乱,孔婧圆自己就暴露了。
茶室半悬在湖上,八面透风。
湖是人工湖,却因为担心暴雨涨水和湖里的潮气飘到别墅里,在挖掘伊始就设计好了地势差。
跟堤坝一样,要下台阶才能走过去。
确认了闻铮铎和孔召丰的位置,孔婧圆忽然挺直了腰板,昂头挺胸,丝毫不见刚才如履薄冰的模样。
穆扶奚不明就里,诧异地问孔婧圆:“你不是怕被他们发现吗?”
岂料孔婧圆不是改了主意,而是常识积累出了问题,懵懂地问:“我们这儿不是高地吗?还顾忌什么?很少有人会抬头注意到高点的人或物体吧?”
她一直以来干的都是文职工作,还没有积累下地的实战经验,就连最近一次出外勤,都是赶鸭子上架,被楚郁硬拽上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有些想当然。
穆扶奚好歹是在分局真刀真枪跟歹徒对峙过的,严重怀疑她是枪策游戏打多了,学了偏门当硬道理,一脸无奈地说:“光沿直线传播的。你看得见他们,他们当然也看得见你。”
这是小学就接触过的物理知识,孔婧圆当然知晓,闻言想起来了,顿时大惊失色,赶紧猫下身子躲在了柱子后面,准备和他商量对策。
可惜已然于事无补。
下一秒便传来孔召丰的沉声召唤:“孔婧圆,下来。”
穆扶奚水到渠成地达成了目的。
时间他也拖延了,想窃听的人也暴露在眼前了,其他事想必无需他再做。
孔召丰既叫孔婧圆下去,想必是和闻铮铎谈得差不多或者不愉快了,此时便到了过去和闻铮铎会合的时候。
孔婧圆心不甘情不愿,在孔召丰的催促和底下两人共同的注视下,灰溜溜地下了楼梯。
穆扶奚心安理得紧随其后,丝毫没有狠坑了孔婧圆一把的心虚。
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对孔婧圆的境遇是同情的。
可职责所在,无情出卖昔日的队友也在情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