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说他搞特权完全是对他认识不深, 打从重逢起,穆扶奚就没见他耍过官威。
现在回头再看,别人待他特殊也完全是看在他的功德和道行上,那是他一路结的善缘。
深交以后才发现, 闻铮铎是真的好。
穆扶奚很少见闻铮铎这样的领导。
面上威严, 说话诚恳, 意见中肯, 向来只给下属机会, 不抢下属功劳。
那些他比别人能干所挣来的东西, 也不全揣自己兜里, 甚至是一点不给自己留,转手就分给了出力的下属当奖励, 他本人根本不稀罕物质上的尊容与奢靡。
像下属出去聚餐, 不仅不用顾及他的面子请他做上席, 也很少在餐桌上听他摆谱教训, 他几乎是不吭声的, 听人说有时候连他人不在的场合都是他远程买单的。
他见过世面, 慧眼如炬, 依旧愿意倾听别人浅薄的见解, 从不因自己学识渊博笑话谁, 往往是讲一半道理, 让对方自己去悟,对方因此获得了成长他也会为其高兴。
他一直是风雨中撑伞的人, 沉稳牢靠, 考虑事情总比一般人周全一点, 分明公务繁忙却总能记得下面的人细微之处的私事。
他分明才是全队最细心的人,却总把高光都给了自己的搭档, 还谦虚地说是自己盖住了对方的锋芒。
有能力和魄力,却从不居功。
正是因为他这样好,衬托之下,穆扶奚才觉得自己遇见的那些人是真的糟糕。
就算没有他当东郭先生的那件事,大多数人对他都是不尊重的,时常把他当取乐的工具。
他会的东西多,那些人就指望他在工作中将所有特长都用上,非要他油尽灯枯不可,不允许他有一点自己的爱好是派不上用场的。
等到他有不懂的,那可不包容,说他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懂。他请教,对方实际上也说不出所以然,净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个比一个会装。
哪有像闻铮铎这样手把手教,给资源学的?
眼下闻铮铎追问,他也不耽误闻铮铎的时间开解他的这些烦心事,只说到哪人手都不够,滇南那边不是很配合,希望闻铮铎的专案组能顺利推进。
闻铮铎听了他这话,眉头反而舒展了一点,沉声说道:“不能你做了事,就要求别人也和你保持一样的节奏,你又比别人多做了多少呢?沉下心来做你自己的事,安心等消息就好。”
穆扶奚悻悻说:“是。”
心里想的却是以后少做一点,就不会再觉得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闻铮铎又说:“不管我调不调走,你迟早会有新上司的。不能说习惯了听我的,换个人来就管不你了。说到底,你是市局的人,不是我的人。”
“换句话说,你要有自己的成就,早晚也是要成为别人的领导的。”
原本听到“不是我的人”,穆扶奚还挺难过的,后来听到“也是要成为别人的领导的”,不知怎的就起心动念,精神振奋了点。
到底是将闻铮铎当成了楷模,有意仿照他的行事规划自己的蓝图了。
察觉自己刚才说的话题太沉重,闻铮铎不再教训穆扶奚,转而问:“白明庭说你给我带了饭,饭呢?”
穆扶奚一直心不在焉,闻铮铎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在桌上。”
闻铮铎就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回过神。
穆扶奚和他对视一眼,心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哪里又惹着他了,半晌反应过来,立刻起身:“我给您拿过来。”
闻铮铎就说:“还说自己没事。”
穆扶奚叹了口气,心想以后还是自己把情绪处理好,别什么事都让闻铮铎操心了。
饭来后,闻铮铎吃得不疾不徐,抽空对穆扶奚说:“从比武输了起,队里的气氛就不太对,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穆扶奚心说那是因为输了比赛吗?
分明是传您要调走了闹的。
他还以为闻铮铎下一句该说“你就别给我添乱了”,结果闻铮铎搁下筷子,喝了口茶水,说的不是他。
“你跟孔婧圆的关系好像还不错,看怎么跟她说一下,劝她冷静点和家里人好好谈,不要都跑来局里闹。督察组已经来几波人问了,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没有一个领导是不怕治下出事的,有任何尖锐的矛盾冲突都会吸引大量关注,这样舆论就会影响到事情本身的处理了。
穆扶奚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我觉得这件事是孔婧圆她哥做的不对。”
“当警察磕磕碰碰本就在所难免,白哥都进医院了,家里人也没意见。他妹妹比别人都金贵?还能站着跑局里来,说明受的伤也没多严重,怎么就不能当警察了?”
“而且孔婧圆自己本人的意愿这么强烈,为什么要由家人做主?”
“她年满了十八了,法律都说她有自己的意志了,怎么她家里人来闹一闹,就可以不遵循她的意志。这不离谱吗?”
“要是每个家属都以担心自己的家人有危险为由把人领回去,全球的警察局就指着机器人破案吧,反正没人了。”
闻铮铎还以为他在滇南遇着什么事把一身的锐气都挫没了,现在看来,那身锐气不是轻易能挫掉的,见他义愤填膺的模样觉得好笑:“说完了?气性还是这么大,就你敢说。”
穆扶奚的火被点起来了,板着脸道:“这事槽点多着呢,说不完。我还没说性别的事呢。”
说着他就凛然道:“要是男人想跟女人抢饭碗,都不用把人娶回家让生孩子了,直接到姐姐妹妹的单位闹一通,哪个单位还敢用女人做工?”
闻铮铎睨他一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只是孔婧圆个人的情况而已,上升不到你说的高度。”
说完细说。
“她那就不是普通家庭。普通家庭的女人不出来上班,单靠个男人养活得了一家老小吗?真当这年头还有什么顶梁柱。”
穆扶奚不吭声。
闻铮铎又说:“她那一副不知人心险恶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很好,从来没有吃过任何苦头。她要像你童姐一样独立,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能够从容应付来自恶人的各种刁难,我会因为她的性别对她有任何成见?”
穆扶奚冷脸反驳:“她辛苦摆脱家人以保护为名的束缚,不就是为了出来历练?不历练怎么成童姐那样的人?”
饭冷了,闻铮铎也不吃了,合上盖子。
“都说做金丝雀不好。可你知道养成一只金丝雀需要多精细的米食吗?”
闻铮铎的圈子里不乏上流人士,多的是富贵人家精心养成的名门淑女,对此深有心得。
“山林里的鸟雀自己出去觅食,练习飞翔的本领,自己学会筑巢搭窝,到了年纪自行繁衍生息。”
“金丝雀呢?可以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也可以说一切都是主人提供的。”
“从早到晚的衣食、从头到脚的打扮、各类特长与各项能力的培养,除去燃烧的金钱,还有陪伴的时间和感情。”
“不是所有的金丝雀都是供人赏玩的,有的是被爱着的。那么金丝雀就只是它的品种,不能代表它在人心中的地位。”
闻铮铎深深地望着穆扶奚,问:“你现在还觉得人和人是一样的吗?”
穆扶奚忽然觉得难以呼吸。
闻铮铎淡定地说:“有些现实你是要接受的。有子女探望的老人在养老院里的待遇和没子女来探望的不一样,有父母保护的孩子和没父母保护的孩子不一样。孔婧圆就是有家人保护的孩子,她出了事,我们市局负不起责任。”
穆扶奚沉吟片刻,连对孔召丰的称呼都变了,怅然道:“我看孔先生今天打她了。”
闻铮铎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只看她挨巴掌的时候,不看她享受锦衣玉食、珠光宝翠的时候。她只是金丝雀,不是奴隶。”
穆扶奚这个接下来要干活的,也就不替接下来没活干的人操心了。
真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陪闻铮铎吃完饭,闻铮铎要他挑一档旧案查起来。
“最近没有新案子发生,你就拿旧案子练练手,别干两天枯燥重复的工作技生了。说句你不爱听的,我升走了你还要在现在的岗位上熬着呢,年轻的时候别躲懒。”
这话穆扶奚果然不爱听。
要不是闻铮铎说的是实话,他该骂脏话了。
穆扶奚遵照闻铮铎的指示去了趟档案室。
纸质资料沉甸甸的,穆扶奚晃晃悠悠将一部分资料搬到自己的桌上。
他本意是想轻拿轻放,可笨重的资料落在桌上还是发出了巨大的动静。
只是留在办公室的人都是有要务在身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无心关注他的动态。
在孔婧圆的这个岗位上,可以接触到他们刑侦支队最近负责的所有案子的笔录。
因为要核验相关证据是否客观真实、充分完整,能够相互印证,也可以获悉尚在侦破阶段的案子。
物证的提交,痕检、尸检报告都会经手。
很快,他就翻到了白明庭吃饭时提到的,早年建筑工地喷泉雕塑藏尸未解之谜的相关卷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