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领导一拍脑袋, 折腾的就是下面的人。
郝光禄还算是领导里面比较英明的,他也难做,若是不主持公道、安抚人心,一来是对当前士气有打击, 二来会让出生入死的卧底觉得自己的家人有可能陷入和穆扶奚一样的困境, 被对方打击报复还被自己人怀疑, 实在不利于内部团结, 故而不得不当场将其中的道理掰碎来讲, 以说服那些情绪容易被表象煽动而失控的人, 为穆扶奚正名。
他的时机找得真是绝妙, 话题引得也恰到好处,把后期可能爆雷的争议和矛盾明明白白拎到了台面上。
既让大家快速想通, 解了郁结在心口的不平之气, 又解除了穆扶奚身上的封印, 令其不被负罪感牵绊, 全身心投入到断案中。
大领导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名正言顺地堵住悠悠众口, 算是给了穆扶奚一条活路, 不然大家知道了自己辛辛苦苦抓的人是他给救活的, 他能活活被唾沫星子淹死。
穆扶奚可遭了大罪了, 简直是把脑子当硬盘给他们把信息读取出来, 贡献了一点记忆碎片当作有比没有强的线索,表面了自己的立场, 恨不得当场宣誓, 总算暂且堵住了一些爱嚼舌根的人。
然而这场会议本就是临时起意, 开到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老鼠钻回了阴沟里,再有能耐的猫也只能在守在洞口死盯。
万一另有出口, 也只能悻悻作罢。
到头来闻铮铎也被郝光禄不痛不痒地训了两句,他和路开源帮穆扶奚打掩护这件事也被郝光禄重拿轻放,接近忽略,今后谁都不必再提。
郝光禄来了一趟将冀安市局上上下下都骂了一通,但下面的人都挺高兴的。
因为他们相当于被省厅接管了。
就地建了指挥部,有人措置裕如地统筹全局,他们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用不着天天绞尽脑汁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每走一步都向上级请示了。
惊喜的是省厅还派了专家来助力。
天知道他们有多缺经验丰富的泰斗来指点迷津!
挨骂也比孤立无援强。
省厅出动后,事态看起来相当严重,没想到紧急会议一开完,原本皱起的一张张苦瓜脸都舒展开来,甚至透出了些许不合时宜的喜悦。
郝光禄和同行的专家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同志,身体都被磨人的工作摧残得差不多了,熬不起大夜,开完会,路开源就叫楚郁开车把领导们送回了招待所休息。
从会议室里出来,穆扶奚和闻铮铎相顾无言。
还是闻铮铎先开口:“别再想那么多,先心无旁骛地把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坠楼案破了。”
……
警察相继撤离后,学生们在学校强硬的要求下,上交了手机,被统一撵回了宿舍楼。
分明是校方自己怕出事的消息扩散到校外,却把锅推给了警方背,说是凶手就在他们这些学生里,学校只是代为采取强制措施。
这才令抗议声消失。
冀安形象艺术学校的生源家境都不怎么样。
但凡稍微好一点,家长都能通过身边的人脉给自己的孩子找到门路。
被家庭抛弃的孩子龟缩在这弹丸之地,还要被外界指责是因为他们不努力。
下等人的圈子逼仄狭窄,多的是自暴自弃者一念成魔。
校方打着育人为本的旗号假好心,表面上给每个学生都安排了宿舍当落脚点,实际上宿舍建得像鸽子笼,八个人住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的床一摆,再没有多余的空间放书桌。
澡堂是公共的,一层楼公用一间,洗漱用品得用盆装着带过去。
就这条件还是男女混寝,以至于男女关系混乱得不行。
曾婉意被老师再三催促,还是磨磨蹭蹭地在教学楼里留到了最后。
她回来的时候,宿舍楼的骚乱已然平息。
整栋楼的灯光都熄灭了,只能借着月光视物。
可当她推开宿舍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立即卷起了滔天大浪。
同寝的女生并没有消停。
宿舍里的充电夜灯是亮着的,摆在其中一张下铺的床上。
女生们披头散发围坐成一圈,在昏暗的灯光映射下,像极了面色惨白的女鬼。
“咔咔”的声响此起彼伏。
是同寝的几个女生在嗑瓜子。
床上、地上都是零碎的瓜子壳。
曾婉意见状转身就走,却被寝室里为首的女生叫住:“站住。这么晚了,去哪啊?宿舍楼的大门都已经上锁了,难不成这个时候你还要去找徐旭洋?”
这个女生叫蒋钰蓝,不在案发前上天台的五人之列,却因同样逃了晚自习,一直都在综合办公室里。
此刻她从围坐在她面前的女生们之间探出头来,露出一张长满了青春痘的臃肿脸庞,一双眯眯眼只是略一眯就只剩一条缝了。
不等蒋钰蓝发话,寝室里的女生们齐刷刷起身,朝门口的曾婉意走去。
此时此刻的宿舍楼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处处是死角,条条是绝路,再怎么逃都能被抓回来。
脚下一动就是垂死挣扎的信号。
即将迎来的是更为猛烈的疾风。
曾婉意被强拽进宿舍里。
宿舍的门合上得却极其缓慢。
月亮的清辉一点点在黑暗中湮灭。
门缝中那对属于关门者的眼睛黯然无光,眼神冰冷淡漠,如同来自炼狱的阴差。
曾婉意一进宿舍就被推得跌倒在地。
蒋钰蓝背过身去,在窗台上拿起一只强光手电,回头打开开关,让刺眼的光束径直照向她的眼睛。
曾婉意被夺目的强光照得瞬间失明,连忙伸手遮挡光源,耀眼的光斑仍在视网膜上摇颤。
蒋钰蓝放声大笑,笑声比银铃还要尖锐刺耳,继而阴柔地夹着嗓子说:“你们摁住她,免得她扑上来扇你们耳光。今晚她当着警察的面厉害着呢,闹着要给别人颜色瞧。你们就好心教教她,什么叫会叫的狗都不凶吧。”
她话音刚落,曾婉意就接连挨了三耳光,被扇得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得疼。
她骂了句脏话,抬眼凶戾地瞪着蒋钰蓝:“蒋钰蓝,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无冤无仇?”蒋钰蓝哂笑一声,掐住她的下巴,“徐旭洋是我男朋友,你肚里却怀上了他的种。她们亲眼看到你和他去开的房,你跟我装什么蒜?他贱,你就无辜?我真心把你当朋友,你却惦记我的东西,有今天不是你自找的吗?之前你怀着孕,我不好把你怎么样,万一你肚里的孩子掉了,我还多个罪过。但是今天听你亲口跟警察说,孩子打掉了?那我们就来算算账吧。千人枕万人骑的婊子,还想清清白白立牌坊。”
事到临头,曾婉意也不装了,冷蔑地笑道:“我有今天怎么就是我自找的了,不是你害的吗?你们在班上搞小团体,不加入你们就会被霸凌,而加入你们的前提,就是跟男生睡觉。你们的朋友不能是处/女,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闻言蒋钰蓝眼中一凛,牙关打颤。
曾婉意一开口发泄便止不住话锋了,怨愤交加地扬唇讥诮:“我是婊子你是什么?拉皮条的老鸨?要不是当初鬼迷心窍着了你的道,我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你阻了的通天大道,居然还有脸指责我?抢你男朋友怎么了?男女朋友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吗?在你们的圈子里,不是今天跟这个谈,明天跟那个谈,说得你好像多在乎他一样。”
蒋钰蓝把摁着曾婉意的两个女生扒开,扯住曾婉意的头发就将她的头往上下铺间的梯子撞去,咬牙切齿道:“真不要脸!”
曾婉意磕到头惨叫一声。
她的头皮被铁梯的棱角磕破,黏黏腻腻地浸染了浓密的乌发。
蒋钰蓝气血逆流,气红了眼,骑在曾婉意身上掐住她的脖子:“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呐!你那算哪门子通天大道,不就是想勾引陈主任,因为不是处/女没勾引成吗?天生的贱胚子,和你妈一个贱样,还反咬一口把脏水泼我身上!我抱团霸凌?你不才是校园霸凌第一人吗?”
说到这里,蒋钰蓝的血压降了下来,松手嘲讽,“你不会忘了秦雪琼第一天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对她的吧?逼她吃把夹心换成牙膏的奥利奥,抢她写好的作业,把新发的练习册改成自己的名。你以为自己的行为很讨人喜欢吗?居然也好意思和她姐妹相称,在警察面前做戏?我看杀她的就是你!”
曾婉意磨了磨牙,抬眸盯着蒋钰蓝,猛推了她一把,忍着颅顶的伤痛,阴恻恻地笑了一下,竟承认了:“她是我杀的怎么样?你也想被我杀掉吗?”
蒋钰蓝一怔,瞬间吓得魂不附体,赶紧从曾婉意身上爬起来,后退了几步。
曾婉意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身上的灰:“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我要真是凶手,你们现在还有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