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心说你们玩点好的吧, 玩的比泥巴还低级,真是被电子产品和短视频荼毒得脑子都傻了。
他随机拿了其中一瓶样品去隔壁两个班问有没有人养,用的也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态度。
但两个班的学生们都摇头, 不确定是真没干还是不配合。
他只好说到做到, 让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全部站到走廊上去, 自己则从教室最后方开始盘查。
教室方方正正, 陈设简单, 除了桌椅板凳, 连一个藏污纳垢的死角都没有。
北方学校的建筑结构和南方不一样, 四面八方都是封闭的,户外没有可以藏匿物品的盲区, 要想躲避搜查只能高空抛物, 一旦脱手绝无收回来的可能。
而现在刑侦支队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勘查完现场,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光芒停在教学楼前的广场, 如果有东西从楼上砸下, 一定会被警员注意到。
学校的垃圾校工早晚各收一次, 卡在中间的时间段, 即便把“臭水”倒进厕所冲掉, 剩下的塑料瓶里也会留下残余液体且无法销毁。
因此不光隔壁两个班的学生真没养, 高二(5)班里养了“臭水”却没离校的人也没来得及处理掉。
只有那些翻墙逃了晚自习的学生有时间清理。
穆扶奚回到高二(5)班的时候, 闻铮铎正让学生们互相指证,核对他们养的“臭水”数目是否和现在保留的“臭水”数目吻合。
因为他刚才联系了在现场取证的警员, 死者的衣物是否有液体残留。
现场的警员回传的消息是:死者衣物虽然已经被血水浸透, 仍用肉眼就能看出衣物上存在液体污渍且被完全染湿。
所以现在不是拥有“臭水”的人摊上了事, 而是“臭水遗失”的人更有作案嫌疑。
就算不是杀了秦雪琼的凶手,也在一定程度上霸凌她。
结果查出来, 有的人翻墙出了学校,养的“臭水”还在,有的人老老实实呆在教室里,养的“臭水”却不知所踪。
没了“臭水”的人心里慌得不得了,顿时惊惶地对闻铮铎说:“警察叔叔,我有胆子养‘臭水’,没胆子欺负人啊。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看也没有霸凌同学的能力吧。我就坐在教室后门门口,我的水轻而易举就能被顺走!一定是他们路过我座位时顺手拿的。我同桌他也跟我是一个情况,我们真没干坏事啊!”
他提到的同桌也连连点头,对闻铮铎表态:“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干不出伤害别人的事啊!我连捏死一只虫子都不敢,更别说是欺负女生了。他们都知道的,我的水里都是些过期的饮料和烂水果,没有其他物质。”
闻铮铎是会抓重点的:“也就是说不是你们干的,但班里有同学霸凌秦雪琼确有其事,你们早就知道对吗?”
他们霸凌秦雪琼的事,还是去天台抽烟未果的外班学生举报的。
长期霸凌秦雪琼的人被扣在综合办公室里还没回来,他们在教室里望了一圈,没看到罪魁祸首,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张凌涛、季颂、韩梅琳、杜欣妍、罗敏婷他们几个一直都在我们班作威作福。今年上半年,还在高一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就被他们打得眼球都掉出来了。这件事当时在我们学校挺轰动的。”
闻铮铎回头吩咐穆扶奚:“问下辖区派出所,有接到相关报案吗?”
说话的学生连连摆手:“这件事没有报警立案,据说是学校和她爸妈私下谈妥了。就是蛮奇怪的,她爸妈一开始还来学校脑来着,结果第二天就变了态度,最后不了了之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同桌忽然踢了他一脚,用眼神暗示他不要多管闲事。
他立刻会意,拖长音调“哦”了一声,瞬间收住了到嗓子眼的话音。
闻铮铎盯着拦着他说话的同桌,面无表情地问:“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阻拦他告诉我们实情,难不成你也参与其中?”
这位同桌神色无奈地央求:“警察叔叔,您都是大人了,应该比我们更懂什么叫做‘人艰不拆’吧?全跟你们说了我们要倒大霉的,我们都还年轻,拜托让我们多活几年吧。”
“人艰不拆”是曾经红极一时的网络用语,现在都已经过时了,还被这些高中生沿用至今。
不学好,净学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闻言,刚才给他们提供线索的学生点头如啄米,拱起手向闻铮铎作揖。
白明庭被两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气得不行:“什么势力能让你们怕成这样,连警察都信不过?不管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五,只要他犯了国法,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们害怕遭到报复,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纵容他们的恶行,也是助纣为虐的同党。知情不报,故意包庇,也触犯了法律?”
两个人被闻铮铎严肃的警告吓得心虚不已,来来回回看了对方好几遍。
眼看着就要开口,陈中奕不知何时来到了教室门口,对着闻铮铎说:“警察同志,你们在询问我们学生的时候态度能不能客气点?他们都还是孩子,经不起这么吓唬,不知道胡言乱语是要负责的。我平时对他们严厉是为了他们的将来,此刻为他们求情也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希望你们能够体谅。”
明明知情者就要吐露实言了,被陈中奕的一句“胡言乱语是要负责的”逼回了肚里。
闻铮铎深吸一口气,回头与陈中奕周旋:“陈主任,您要知道,今天发生在贵校的是命案,坠楼者是前程远大的未成年。您探听我们警情通报如何写在先,现在又干涉我们例行询问,我想知道这是校方的态度,还是您本人的态度?您当真心怀坦荡,经得起我们调查吗?”
他就差没把“您是不是凶手”说出来了,道出了穆扶奚和白明庭的心声。
两人都恨不得给他鼓掌。
陈中奕见闻铮铎果断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两眼一眯,竟笑了起来:“您真是好大的官威。我们学校是在市里排不上号,算不上有背景,学生的成绩也不足以跟那些把清北当成理想院校的学霸匹敌,算不上有出息,但也是出了很多社会名人和网红的。您要是强压,我至少能在曝光量上略胜一筹。就是不知道你们市公安局,要不要这个脸了。”
好一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无知之徒竟高谈颜面。
“官威”这顶帽子一扣,市局这阵子都别想清净了。
闻铮铎倒沉得住气,处变不惊。
穆扶奚却感觉到了一股从脚脖子一直爬到脊背的毛骨悚然。
从前在分局办案,穆扶奚遇到的犯人往往是因一时糊涂才误入歧途。
被警察找上门后,认错认得飞快,教育教育还能悔改。
所以他始终觉得自己穿着警服是有老百姓赋予的权力和公职人员的威严的,敢怀揣一腔热血一往无前,敢抱着一缕希望劝人从善。
但自从调到刑侦支队,他接触到的恶性凶杀案多了,见识到的胆大妄为的犯罪分子也多了。
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阴郁变态笑里藏刀的,假装柔弱实则残忍的,撒谎成性游刃有余的,冷血无情没同理心的……
每一种类型都在令人气血逆流的同时令人汗毛倒竖。
这次他更是深切感受到了这些人的心理和普通人不一样,根本无法用正常的思维逻辑沟通或争论。
当他看着陈中奕狡黠的神态和眼中的得意时恍然大悟,所谓的危险交锋不仅是直观表现出的打打杀杀,腥风血雨。
不是非得等到脖子上被匪徒架刀子、脑门被硕大的枪口顶住,才察觉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
而是必须要时刻提防从幽暗窄巷里射出的冷箭。
现在,校纪校规成了摆设,校园霸凌无处不在。
学校的教导主任胆大包天到扬言用舆论制衡警方。
背后不可能没有势力支持。
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们的对手,庞大得棘手。
穆扶奚帮不上闻铮铎的忙,白明庭也帮不上。
穆扶奚忽然想到了有预备顶替闻铮铎之嫌的楚郁,心想这种紧要关头,楚郁不该出来说两句话吗,怎么没声了?
他回头一看,刚才一直跟着他们的楚郁一声不吭就没了踪迹。
搞什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这哪里比得上闻铮铎。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都燃了起来,不由冷嗤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