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予宁难以想象曾婉意是如何长大的。
现在大街小巷上看不见流浪儿童了, 因为有国家设立的收容所、福利院。
但许多留守儿童过得苦不堪言,就像曾婉意这样压根没有大人管。
孩子生下来是需要陪伴和教育的,随意放任容易误入歧途,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 乃至是危害。
不久前的案子也证明了, 戒网瘾中心这种代理机构并非九年义务教育之外托管青少年的适当场所, 暴力压制只会激发青少年的叛逆, 增加他们对世界的敌意, 让他们在偏离的轨道上越走越远。
真正的归宿还是家庭。
童予宁本想自掏腰包给曾婉意点钱, 接济一下她穷困潦倒的生活, 却担心曾婉意拿自己给的钱去买烟、泡吧,胡乱挥霍。
她不知道曾婉意除了堕胎, 是否还沾染有别的恶习。
更重要的是, 她不清楚曾婉意是否辍学。
童予宁问曾婉意:“你现在是肄业了, 还是在哪所学校就读?”
她们这个年纪的少女, 内心大多细腻敏感, 一点刺激都能让她们的心理防线崩溃。
童予宁特别注意了一下, 用词专业, 尽量不带感情色彩, 以免让曾婉意觉得受到了冒犯。
曾婉意确实是高中生。
不过她不是普高生, 上的是中专。
尽管这年头学历已经不怎么值钱了, 但老师家长和其他社会人,仍旧锲而不舍地在祖国的花朵们面前, 强调学习的重要性。
与其说是学历滤镜, 不如说是教育环境的优良先进。
任何时代、任何时候, 都不会有人以读书为耻。
曾婉意倒不在意学习成绩差是否会让自己在童予宁面前失了颜面,一五一十地说:“我在冀安形象艺术学校上学。”
基于她的家庭状况, 童予宁不免多问了一句:“学费你自己挣的?”
曾婉意犹豫了两秒,似乎在迟疑是否要将真实情况告诉童予宁。
她母亲是犯了罪,可她没参与到母亲的犯罪中,也没花过母亲昧下的赃款,她不是罪犯,有权利缄口不谈。
最终,她还是“嗯”了一声:“我在街上的小店给人洗头洗脚,缺钱了就逃课。我们学校的墙很好翻,前段时期偷铁的还把栅栏锯了,可以直接从洞里钻出去。”
洗头和洗脚当然不是一单生意,只不过洗发店和足浴店挨在一起。
再大的城市也会有小巷子,更何况冀安只是个在全国不怎么排得上号的二线城市,犄角旮旯里的门面房多不胜数,还有许多商铺藏在居民区里,店里都很冷清。
客流少,开店的老板供不起正式工,就会招聘临时工。
招临时工意味着有空可以钻。
东方不亮西方亮,总有那么几个心大不看身份证的土财主能让她讨口饭吃。
雇佣童工不合法,因此两份工作都是暗搓搓的地下交易。
本来她和老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好我好大家好,可她最近打工的两家店,老板都不做人,一个拖欠工资,一个克扣工资,弄得她这阵子饥一顿饱一顿,吃了上顿愁下顿,还餐餐都是稀饭馒头和青菜,严重营养不良 。
如果不是去医院打胎也要钱,而她没钱,她也不愿意让曾莉知道她怀孕。
她现在对两个老板一肚子怨气,宁可鱼死网破,于是抱着“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想法把自己逃课打工的事告诉了童予宁。
童予宁想不通:“你都逃学了为什么还要挣钱供自己上学?”
这个逻辑本身就是矛盾的。
曾婉意这次沉默得更久,随即轻声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我是想读书的,他们都说读书能够改变命运。”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太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了。你也看到了,我这命是真的烂。”
童予宁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她把曾婉意送到家门口。
当曾婉意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越过曾婉意的头顶,看到了房间内的场景。
首先是狭窄的空间给她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
面积小,户型还设计得不合理,显得整个房子十分拥挤。
其次是家里摆放的家具。
位置没有精心排布过,就是哪里有空地放哪里,而且品质不高,感觉全部都像是从二手市场里淘回来的,配色像涂鸦,东拼西凑,充斥着违和感。
最后是零碎的杂物太多。
入目皆是筐子篓子架子,收纳了跟没收纳一样,全摆在面上,异常凌乱。
即便只是大致扫了一圈,童予宁也细心地留意到,墙壁、桌面、地板上都存在深浅不一的砸痕。
可见这个家里经常出现激烈的扭打搏斗,纷争不断,不只是发生口角这么简单,还动不动就动手。
童予宁好心询问:“你手腕上那些伤口和疤痕真是你自己划的?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她想她还是要确认一下这一点。
因为在被暴力环伺的环境里,自己做的和自愿还是有区别的。
曾婉意也有可能是在被人逼迫的情况下,被威胁、命令着执行某一指令,同样能实现呈现给他人的效果。
在珍丽妇科诊所给曾婉意做身体检查时,所有同事都眼巴巴的在诊室外等待验证结果。
仓促之下,她查得也不细致,没有掀开曾婉意的上衣,只是让曾婉意自己脱了裤子,看曾婉意是否受到了侵害,结果发现了堕胎的迹象。
曾婉意的膝盖和小腿上确实有青紫,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由于瘀伤的部位符合曾婉意的描述,确有这个可能性,她也就没有追问。
现在又是另一种情形了。
之前有那么多人在,曾婉意撒了谎,此刻她和童予宁单独相处,在童予宁的二次询问下,实话实话:“手腕上的伤是自己划的,身上的伤是我哥打的。他手里有我秘密或者把柄的时候就敲竹杠,没有就明目张胆地硬要钱,我不给他就打我,我也不知道他要钱干什么,可能是去和狐朋狗友打麻将吧。”
童予宁问:“他没有正经工作吗?他一个成年人,怎么找你一个未成年要钱?”
曾婉意讽刺地笑道:“他以前是在锅炉厂里打工的,后来他们厂里有个工人意外掉进锅炉里,活生生被烫死了,连骨灰都没有,把他吓到了,他第二天就辞了这份工作。说是这么说,但我觉得他就是懒病犯了,不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了,随便找的借口。我亲耳听他说过,还是收‘保护费’来钱快。他连我都不放过,肯定没少敲诈勒索别人。我说的这个情况你们管吗?”
童予宁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所说的情况属实,我会让负责这类案件的同事跟进的。”
曾婉意终于卸掉了无坚不摧的盔甲,在童予宁面前示了一回弱:“你们快把他抓进去,抓了他我就不用再受他欺负了。”
童予宁对她的一面之词尚且存疑,没做承诺和保证,只是说:“早点休息吧,明天周一,你还要上学。”
聊了这么多没白聊,童予宁总算是在曾婉意心里建立起了信任。
曾婉意不像在诊所时那么沉默寡言,也不像在路上时那样活泼得过分,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
门被敲响时,闻铮铎刚洗完澡,乌黑茂密的头发在热水的冲刷下变得湿漉漉的,关了莲蓬头还在自上而下地滴水。
刚才被水声掩盖的敲门声隐约从独立卫浴的门外传来。
闻铮铎扯下挂在不锈钢架上的灰色浴巾,潦草地擦了擦头,接着在臀腿上抹了一把,随手披在了肩上。
敲门的人很识趣,见他没有应声,便不再连续不断地敲。
他打开浴室的门,氤氲在密闭空间里的湿热蒸汽大片大片散出。
随之响起的是三声轻而有节奏的叩击声。
敲门的人还没有离开。
闻铮铎听这动静,想也知道门外是谁。
他随便翻出一件羊绒衫套上,裤子就穿的白天的警裤。
开门后,穆扶奚看着他湿润的头发一怔,明知故问:“队长,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闻铮铎避而不答,直接把门拉得更开,随即一边转身一边说:“进来吧。”
穆扶奚轻手轻脚地将门关好,跟着闻铮铎进了寝室。
闻铮铎的寝室里有张铺满整面墙的世界地图,地图上钉了许多张照片,都是正在调查中的嫌疑人和死者的,恐怖而狰狞。
一般人在他的寝室里别说做黄粱美梦了,恐怕连入睡都困难。
穆扶奚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两秒,已经觉得照片里的人要挣脱胶纸从里面跑出来了,加之旁边还立着一面用来整理仪容的全身镜,着实令人心里发毛。
就在刚才,八卦共享群里突然传来小道消息,说是明惠精神病院和东茂村的案子都上达了省厅,惊动了上面的大领导,引起了一阵恐慌。
当然,闻铮铎和楚郁,包括像童予宁这种和领导走得近的人,都不在这个群里。
穆扶奚是因为没设头像,也没改在大群里的昵称,被误拉进去的。
据知情的同事提前透露,连红/头文件都已经拟好了。
现在的形势不是他们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他们之前谈好的条件都随着形势的变化成了无用的筹划。
闻铮铎不知他的来意,但也急着不问他登门的原因,兀自用干毛巾将自己的头发彻底擦干。
穆扶奚自觉心猿意马,便刻意定了定心神,说起正事来:“队长,现在楚队那边进展迟缓,您就不担心吗?”
在工作中,一向是能者上,庸者下。
东茂村的案子迅速破获,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组。
楚郁那边再没有突破,会被上级领导质疑工作能力。
他虽然和楚郁没相处多久,但也知道刑侦支队需要楚郁这样将各部门之间关系处理妥当的协调者,刑侦支队不能没有楚郁。
闻铮铎擦头的动作一顿,扭头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直说,兜这么大一圈做什么。”
穆扶奚说前还是先解释:“我不是催您的意思,是现在形势确实紧迫,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闻铮铎可怕了他的大胆了,闻言立刻警惕地站直了。
穆扶奚做好了准备,鼓起勇气,视死如归道:“既然他的目标是我,我们不妨以我为饵,诱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