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昌江的那三张快递单上打印的寄送物品名称都是秋水仙碱片。
查出了这个药, 即便最终的尸检报告还没有出来,也基本可以确定魏荣林死于投毒,而非直接生食黄花菜。
也是。
不投/毒,光靠原料很难达到致死量。
这也是无数次试验的结果。
凶手前面的试验或许都失败了。
连狗都杀不死何况是人?
后来真用了过量的药剂把狗杀了, 又因杀得太多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发现这一信息的警员茫然问道:“难道魏昌江也参与了?”
闻铮铎将他手中粘有快递单的纸壳拿过来看了一眼:“用他的名字, 下单的未必是他。”
剩下的话不用说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谁最方便用魏昌江的名义操作, 显而易见。
有魏常营做靠山, 魏昌江不敢对刘文艳怎么样, 没有过多限制刘文艳的自由, 还能让她四处在村里溜达,种菜养花。
魏昌江又是个只管躺着收钱, 对其他事都不挂心的懒汉, 每天听听评书虚度光阴, 日子过得悠闲惬意, 稀里糊涂让刘文艳收到几个以他名义签收的快递再正常不过。
手机上的电子单可以偷偷删除, 快递箱也可以交给快递员处理, 过段时间便了无痕迹。
只不过他们警方来得太及时, 把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概怕引起村里快递员的怀疑, 刘文艳并没有将快递箱拿走, 留下了证据。
村里快递员也怕引起警方怀疑, 心想不过是一些无用的破纸壳,就都给了穆扶奚, 让证据辗转落到了他们警方手里。
白明庭深呼吸, 唏嘘地感叹:“好一个欲盖弥彰。但我真不希望凶手是她。为什么杀人的不是罪大恶极的歹徒, 而是一个为女儿复仇的母亲?”
“不是为女儿复仇,是为卢见悦打抱不平。”闻铮铎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性, “恐怕她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为了用黄花菜掩饰投毒的真相,提前准备好了全套说辞。她先后分了三次购入药品,村里的狗是她试药时杀的,药是她给卢见悦的。她既不想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也不想让投毒的卢见悦这个真凶暴露,所以故意给我们讲了黄花菜的故事。”
前半段话白明庭赞成,后半段话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我觉得她女儿给她送花是真的,杀人手法也是她女儿启发她的。”
“嗯。”闻铮铎实际上也是这个意思。
穆扶奚回来得晚,没听到刘文艳的自述,只能通过他们当下的复盘了解案情。
不过听他们说完这些,他已经差不多知道前因后果了,脑海里的一些想法也逐渐得到了印证。
他有些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说前先做了个铺垫:“魏荣林的尸体她们是怎么转运的?”
投毒不必下在饭菜里,可以用大剂量的假药替换魏荣林日常服用的痛风药,确保只有魏荣林一个人被毒杀。
中午正好是午睡时间,魏荣林一睡不醒,不会制造出多大动静,背着魏冬来杀人不是难事。
那么抛尸呢?
就算避开了去上学的魏冬来,怎么才能保证路上不遇到一个人?
大家都以为他这个问句是实实在在的提问,只是纯粹的告知。
“不知道啊,还没搞明白呢。”
“明天再去村里看看吧。”
“如果不是刘文艳自首,今天真要住村里了。”
所有人里只有闻铮铎通过他的神情看穿了他的心思,问:“你有想法?”
穆扶奚点点头,也果然没有辜负闻铮铎的期待,说出了当下最引人深思的一句话:“村里的产妇要是死了怎么办?”
正常情况下的标准答案是:去医院开具死亡证明,在公安派出所注销户口,到殡仪馆业务厅办理火化手续,入殓,下葬。
但在东茂村,草菅人命恐怕是常态。
不幸死去的女人怎么处理呢?
起码村里和村外是连通的,时不时会有村外的人路过,总不好做得过于明目张胆。
运尸有运尸的方式。
“拖拉机。”
办公室里恰好有一名警员家里是附近渡源村的,给出了答案。
“村里很多家庭还在使用拖拉机,运大件重货很实用的。轿车、面包车都有座厢,尸体带着血会把内饰的皮具弄脏。卡车太宽,不适合在乡间小路上开。其他的机动车装不下完成的尸体,要碎尸还不如剁完扔猪圈里喂猪,猪什么都吃,尸块喂到猪嘴边,两三下就没了。拖拉机刚好,动静是打了点,但装麻袋里谁也看不见。”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嫌弃地评价道,“你说得跟你是熟练工似的,怎么把这么恶心的事说得这么顺口?”
“没错。”穆扶奚忽然开口。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什么没错?
他又想到什么了?
今天穆扶奚的表现过于出彩,想的点子、出的主意都有了不错的战绩。
后续的侦破思路也都是他提供的,所以众人对他的关注多了点,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人也多了些,都想早点知道这桩案子真相。
自己查不出来,就听听能干的人的意见,也能尽早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是?
而且早些破案,他们也好早点下班。
穆扶奚从容不迫地说道:“我说的不止工具,还有人,是谁在负责运送处理这些尸体?处理了那么多,也该是个熟手了。”
白明庭觉得他说的在理,当即顺着他的思路回想之前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
只要有记忆,回忆起来就还算容易。
“如果是用拖拉机运尸的话,我在魏荣林家的后院看见了一辆。我当时还纳闷,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在用这么落后的交通工具。太有年代感了,我还以为是闲置在那里当古董让人参观的。”
整个案件的碎片到这里就拼凑完整了。
闻铮铎立刻发话:“把卢见悦也带回局里问话。”
……
卢见悦来到公安局时面色暗沉,本就长期在灶台边忍受烟熏火燎的肌肤泛着不健康的米黄。
她双手捂着额头,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跟他们去搜家时表现出的柔弱温良截然不同,整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看起来像是在发疯。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汩汩流下。
“魏荣林这个狠辣无情的刽子手,手下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每段时间村里都会有女人难产或是得妇科病死掉,我每次看他开着拖拉机出去,都能带着满车的血水和泥土回来,既害怕又无助。我不知道哪天被甩上这辆车的就是我。”
“那天刘姐来劝我,我想了想,我知道了他太多秘密,到头来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说给我提供药,让我先学怎么开拖拉机。我就偷看魏荣林是怎么开的,看了一个月终于学会了。不然魏荣林会死得更早。”
白明庭就问她:“你和村里那些没孩子的女人还是不同的,没有让你的儿子帮你吗?他要出村子去镇上的学校上学吧?只要让他设法帮你传话给老师,老师一定会报警的。你和你儿子每天朝夕相处,就算你不是他的母亲也该培养出感情了,没有试着让他救你吗?”
“你是说魏冬来吗?”卢见悦吸了吸鼻子,“他不是我生的,他是魏常营的亲哥哥魏常寿的孩子,听说是魏常寿侵犯了村里别的男人的妻子生出来的孽种。”
“等等。”白明庭打断她,“你说的是魏常寿强/奸赵恬生出的孩子吗?”
卢见悦问:“赵梦恬是谁?”
白明庭耐着性子说:“魏常营的……应该算是心上人。被魏常寿霸占以后,又被魏常营抢回来的那个女人。”
他光说都嫌这几个人的关系混乱,耻于说出口。
卢见悦摇头:“不知道,孩子这么大了,应该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白明庭想不通:“那我们上次问你,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受害者,你的杀人动机在法庭上说出来,法官是会酌情轻判的,无期也比你继续呆在这个魔窟里强啊。杀了一个魏荣林,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魏荣林吗?你还是摆脱不了魏家人魔爪。”
“因为……因为……”卢见悦痛哭流涕,“我骗了刘姐,也骗了你们。我当初不是来支教的,是来给他们介绍生意的。”
白明庭的脸色迅速沉下来:“代/孕是你的主意?整个村的代/孕产业都是你带进来的?”
卢见悦哭着点点头:“我当时做大学生兼职,也是想赚点外快养活自己,看到我们学校女厕所里的代/孕小广告,就财迷心窍,以为自己找到了赚钱的门路。我带着生财之道来东茂村推销,我以为我是给他们送钱的,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待遇会不一样,没想到……”
白明庭气得拍桌:“你真是糊涂!知道你这么做间接害了多少条人命吗?你这是害人害己。都是大学生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你不知道吗?读书是为了让你做对社会无害的人,读这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原本在赵梦恬将全村的男人化学阉割后,拐卖妇女的灰色产业链得以被斩断,噩梦结束,云开雨霁,一切都会随之画上句点。
东茂村新生儿的出生率本该是真正的零。
结果卢见悦把代/孕的渠道带进村,使得死灰复燃,瞬间就将半死不活的灰色产业给盘活了。
卢见悦泣不成声:“我知道错了……”
已经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