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铮铎一向反感他们在自己的队伍里讲人情世故。
原本一是一, 二是二,有问题就及时清理,什么事情都能很快解决。
一攀关系,互相维护包庇, 具体的事情就找不到负责的人了, 节奏就被拖得很慢, 半天才能将进度往前推一点。
他们倒是互相体谅了, 让他这个当队长的做恶人, 上级领导和死者家属, 还有关注案情的民众, 问起结果怎么办?
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和底下的人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底下的人和他保持疏离的原因。
只不过白明庭脸皮厚, 在同事那里不怕人嚼口舌, 在闻铮铎这里不怕挨训, 怎么他都有话说, 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当着闻铮铎的面和穆扶奚说了对不起。
穆扶奚浑然不在意。
此刻他的思绪完全被占据着, 正在专心致志地思考, 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情况下, 怎么才能打开一条全新的思路, 为案情的进展寻找到转机。
片刻后, 正当他们因漫无目的而焦头烂额,准备进屋搜查魏荣林家时, 穆扶奚脑中过电似的闪过一道白光。
他突然发问:“你们觉不觉得死者口中的黄花菜, 填塞得过于刻意了?”
在发现尸体后不久他们就分析过。
如果是死者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误食了毒物, 第一反应肯定是将嘴里的黄花菜吐出来,并勉力支撑着躯体朝有人出没的地方走, 以便向路人呼救,为自己争取生还的可能。
这些人的本能反应都没有在死者身上体现,所以他们当时定性就定的谋杀,已经认定了死者口中的黄花菜是在死者死后被凶手塞进口腔中的。
死者身体上无外伤,基本上可以断定死因和毒物有关了。
只不过凶手手法粗糙拙劣,以为凭这样打个掩护,误导一下警方的视线,就能够瞒天过海,反倒弄巧成拙,生出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来。
白明庭不太明白穆扶奚说的刻意是什么意思,询问道:“你是指凶手往死者口中塞的黄花菜,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吗?”
这个他们也猜测过。
萱草花是母亲花。
兴许会和村里疑似存在的代/孕案有关。
穆扶奚摇摇头:“你之前说过,黄花菜只是萱草的一种,也就是说萱草还有其他品种,会不会村里还有人在种植其他品种的萱草,凶手是用那种萱草毒杀的魏荣林,只不过在知道刘文艳种了黄花菜,且全村只有她种了黄花菜后,合理利用了这一点,打算嫁祸给她?”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可能,因为黄花菜的毒性在萱草里面算是最轻的了,那些五花八门的大花萱草毒性更强。”白明庭顺着他的思路试着推理,“那就可能是卢见悦为了杀害丈夫,偷偷种植了其他品种的大花萱草,对魏荣林投毒并试图栽赃给刘文艳。也许她们之间的妯娌情根本不像她描述的那样亲近。”
“不对。”听白明庭这么一说,穆扶奚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要怎样投毒才能让魏荣林自主服用呢?假如想让魏荣林死于秋水仙碱中毒,必须得让他生吃黄花菜或是大花萱草,摄入到致死量为止,那食入的必然非常多。黄花菜是可以吃的,但像他们这些有生活经验的村民一般都知道要煮熟了吃,焯水食用就丧失毒性了。所以说生吃黄花菜看似比生吃大花萱草靠谱,实际上也不太可行。”
闻铮铎当即想到:“提纯了再投呢?”
药物提纯的应用相当广泛。
中药、西药中的大部分成分都提取于草本植物,技术成熟。
“卢见悦说她是来支教的大学生。专业说不定和药剂学有关,打电话去她的学校查一下。就算学的不是相关专业,初高中也学过蒸馏、萃取。”闻铮铎平静地说道。
白明庭当即打了个响指:“对啊,卢见悦可以怂恿刘文艳种植黄花菜,她从刘文艳那里收。所以我们现在在夫妻俩的家里搜一下有没有蒸馏、萃取之类的实验工具,就能掌握卢见悦杀夫的证据了。”
“走吧,进去。”闻铮铎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
穆扶奚见闻铮铎和白明庭一前一后走进魏荣林家,心里不知为何有种依然不对劲的感觉。
罗宝兰的布鞋上有泥,不久前去过地里。
刘文艳也比想象中要机敏,不像农村妇女。
这两个疑点一直在他心中盘桓,令他耿耿于怀。
三个女人一台戏。
硬是唱出了一团诡谲的谜云。
里面要么有事,要么有故事。
穆扶奚没有跟着两人进魏荣林家,在屋外转了一圈,发现屋外停着一辆拖拉机。
这年头还在用这种早该被淘汰的工具运输吗?
他走过去看了眼后面载物的机箱,边角的缝隙里积了许多灰尘。而板材上锈迹斑斑,红棕色的杂质铺了一层又一层,和干涸的血迹状态相近。
他正准备喊闻铮铎和白明庭出来查看,旁边有看热闹的村民嚷嚷道:“离远点!别沾了晦气!魏老三经常带猪啊牛啊羊啊到镇上卖!”
动物血吗?
布满了整个机箱。
穆扶奚看着拖板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血痕,也觉得不像是一个人能流出来的量,还有不同程度的风干迹象,至少长年累月、前前后后运五六具尸体才能把拖板染成这样,便问那名村民:“他是屠夫吗?”
“什么屠夫啊!”村民笑着说,“魏老三是魏家最没本事的儿子,没人接济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也就偶尔从屠宰场弄点人家不要的边角料诓那些冤大头!”
穆扶奚心里虽有疑惑,但摸不着头绪,先把这件事记在了脑袋里。
他们三个人加上另外两个老警员,将魏荣林家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发现黄花菜。
没有发现大花萱草。
没有发现提纯工具。
等于说,没有发现卢见悦的作案。
魏荣林怎么死的?
正当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村长孙云志到了。
“哎哟警察同志,辛苦你们了!中午那顿没吃好吧?我让我家老太婆做了一大锅饭菜给大家伙端过来了!都过来加个餐吧!村里的慰问绝对到位!”
“您是?”闻铮铎看着孙云志大张旗鼓的架势,不明他的身份和来意。
孙云志伸出手欲和他交握:“自我介绍一下,孙云志,东茂村的村委会主任。我听常营说你们上次来村里执行任务,去过村委会了是吧?真不巧啊,我那天刚好被琐事缠身,怠慢了。冬来过来找我,让我过去,我马上就往村委会赶了,结果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到办公室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他叹惋道:“今天本该早点过来赔礼的,老母亲身体抱恙,在家耽搁了一会儿,又来晚了。所以我专程叫我家老太婆做好了饭菜来给大家伙加个餐,聊表歉意。”
闻铮铎还没表态,穆扶奚就神出鬼没地从旁边蹿出来:“孙主任,村委会广播室里的狗是怎么回事,是您家养的吗?”
“是啊!”孙云志一口承认,痛心疾首地说,“我们村本来家家户户都养了狗的,但最近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就接连药死了好几条。出事的都在我家周围。我怕我们家大胜也被药死,就把它养在村委会了。我们家大胜的腿是早年和贼搏斗被贼拿竹竿打瘸的,是保护了我们一家的功臣,不是一般的家犬,如今又老又瘸,遇到坏人跑不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狗都死了?”白明庭立刻警觉地发问。
杀人先杀狗,许多有预谋的杀人犯前期都是拿动物做实验的。
孙云志叹息道:“可不是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狗贩子干的,可哪家狗贩子把狗药死以后不把尸体拖走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缺德事。”
三人闻言顿时警觉。
凶手的行踪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