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冬来。
孩子的名字出来了。
穆扶奚能感到魏常营的思维已经跟不上他们穷追不舍的套话了, 在来不及编谎话的情况下,不得已破罐破摔地吐露了实情。
再继续逼问,兴许还能问出更多信息。
穆扶奚持续给魏常营施压:“你记得我上次来村里的时候你还跟我说过,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了狗, 我这次来, 怎么一条也没看见?你表弟魏隆家没养, 这家也没养, 就这么巧, 我们进的两户人家刚好没养?魏常营, 你不老实。”
魏常营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说话夸张了点, 没坏心眼。警察同志,我是正儿八经本科毕业考到东茂村当秘书的, 受过高等教育的熏陶, 至今还能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倒背如流, 不信你听我给你背一遍。”
穆扶奚木着脸, 面无表情地说:“上一个在我面前给我背刑法法条的人判了二十年, 我看你是想破他的记录。”
魏常营的目光顿时变得空洞无神, 似乎是在听了他的话后在仔细思索着什么重要的问题。
一分钟后, 他空茫的眼神猛地收敛, 眸底一亮, 如野兽在袭击侵犯领地的对手般闪过一抹狠厉的凶光。
眼看就要原形毕露, “罗姨”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温声开口:“常营是个好孩子。”
魏常营眼中的暴戾随着“罗姨”的护短转瞬即逝,又恢复了知书达理的书生形象, 望着老太太说:“罗姨最懂我了。”
自魏常营进门后, 总过没说过几句话, 根本无从得知他说的这几句话是真是假。
他进来时就自述了正被警方怀疑的事实,让帮忙作证, 如果是真有此事,替他洗刷嫌疑也无可厚非。
可穆扶奚接连揭了魏常营两次底,魏常营对警方说谎是不争的事实,正常人在看到魏常营说不出所以然时就会对他产生怀疑,担心他真的犯了什么事,为了不和他牵扯到一起会下意识撇清关系。
这个“罗姨”却一反常态地为魏常营说话,似是一点也不怕将自己卷进去,实在是过于可疑了。
闻铮铎更加确信面前的独居老妇人是魏常营的同伙,问“罗姨”:“您和魏常营是怎么认识的?这么替他说话,是对他很了解吗?”
“罗姨”抬眼看向提问的闻铮铎,沉静地说:“前几年闹疫情,村里办了十几场丧事,里面差点就有我。当时是常营不顾危险背我去的发热门诊治疗,我到县人民医院的时候都已经白肺了。所以说常营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激?”
魏常营谦虚地说:“罗姨您言重了,不论是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不会弃您于不顾的。我考来这里也是想为乡亲们做点事情。”
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穆扶奚别过脸不想看。
原本两人是可以逐个击破的,可两个人当着他们的面一唱一和,互相打掩护,实在不利于案件的侦破。
还是另找机会,将两人分开询问为好。
魏常营油腔滑调,胡编乱造,说一句被推翻一句,还能死皮赖脸地和他们嬉笑,非常难对付。
如果不能从心态上击破他的防线,他就会像现在这样笑吟吟地对他们说“恕不远送”。
出了“罗姨”的家门,穆扶奚对闻铮铎说:“我马上去县医院查一下这老太太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二人的关系很是微妙。”
说微妙,自然不是指男女方面的奸/情。
年龄差得太多,老太太都能给魏常营当妈了。
他指的是不同寻常之处。
笔录可以晚点再整理,核实信息的真实性却是当务之急。
闻铮铎正有此意,只不过是想派其他人去,穆扶奚不在他调遣的人选里。
去县医院核实信息本身不存在什么危险,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穆扶奚身份的特殊性。
哪怕他们的精力已经投入到新的案件当中,给人的感觉好像离明惠精神病院院长离奇死亡的案件十分遥远,可时间算起来还不到一周。
杀害明惠精神病院院长和崔盈盈的凶手依然没有落网,那个丧心病狂的庞大组织很有可能就蛰伏在他们身边。
也许一次的掉以轻心就会造成悔恨终生的后果,他不敢赌。
闻铮铎不好明说不让穆扶奚去,但心里的想法都体现在了预设的困难里:“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穆扶奚不解:“问一下附近的村民不就知道了?”
闻铮铎不得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一个人不安全,还是我和你一起。”
穆扶奚无所谓道:“没事的队长,分头行动才能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没我在身边的时候,你一向是干脆利落的,不能说我在你身边,就成了你的软肋或者绊脚石。不觉得这样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吗?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但对于我而言不重要。如果不是我父母尚在人世,我怕我死了他们伤心,我其实能无牵无挂地坦然赴死。”
闻铮铎生气地喝道:“瞎说什么?让你不要自暴自弃你又来。什么叫该有的体验你都有了?才活了二十多年就敢这么说?不惜命只是因为没有体会过濒临死亡却还想活着的感觉。死很容易,产生死亡的想法也很容易,可人只有想活着,才不会白活,因为产生想活着的念头的那一瞬,才算拥有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穆扶奚默了默,没什么情绪的说:“也许吧。”
他知道自己说出心声惹得闻铮铎不痛快了,暗自决定以后有此类想法不跟闻铮铎说,以免被责备。
也不知道楚郁和童予宁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楚郁和童予宁至今还在负责之前的那一系列案件的收尾工作。
说是收尾,未必就能顺利结束。
再继续深挖,查出更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案件也说不准。
他盼着楚郁和童予宁那边加快进度,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缺人手,想让他们早点结案过来帮忙,而是真心关切他们那边的进展状况。
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自己的自由受限和他们那边的案件进展如何有关,无非就是那个人还没有落网。
闻铮铎不准他再管那个人的事。
况且电脑没带在身边,能实时查看状况的设备也没设计出来就来东茂村办案了。
他当然能理解闻铮铎也是为他好,老实呆在闻铮铎身边也没坏处。
可这无异于给他贴上了一道封印,最大程度地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给他的探查造成了极大的不便。
就好像他回到了不能自理的幼年时期,不论做什么都需要监护人陪同,甚至连去核实信息这么小的事都不能独立完成,和残疾也没什么区别。
他很想跟闻铮铎说,最好的进攻是防守。
又怕闻铮铎察觉到他对那个人的杀意进一步阻挠他的行动,思前想后只能给闻铮铎讲起故事。
穆扶奚望着村里蜿蜒曲折的小路,对闻铮铎说:“我的脚曾经绞进自行车轮里。是我妈骑车送我去上学,她蹬车时猛踩了一脚,误伤了我,很是自责。那会儿她正生计发愁,出于工作原因,无暇照顾我,我也心疼她每天接送我辛苦,就强迫自己站起来硬走,没想到把伤势加重了。我妈又心疼又气恼,于是戳着我脑门骂我给她添了多少麻烦。我心想我也是想给她省心才试着自己走路的,她怎么只怪我自己走路,不想想我像那样走,每一步都多疼呢?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受了伤是多么不便利,就算是为了行走加重了伤势,也没人会心疼。你作为我的领导更不该心疼我,不误事才是最要紧的。”
说着,他看向闻铮铎,补充了一句,“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因为闻铮铎对他的看重和在意,不是这样了。
他理智而清醒地带上了敬称:“我希望您对待我,能够像对待白哥那样顺其自然。最多,祝我平安。您对我好得不像是对普通下属了。您最清楚了,我们不该产生上下级以外的感情。”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里是很难过的。
他们的工作性质是注定要牺牲小我成全大家的,日常的工作是那样的忙碌和紧迫。
要想不误事,他和闻铮铎就不能将私人感情代入工作中。
约法三章说的那些,本就做不得数。
他冲闻铮铎微微一笑:“况且我不一定会出事,我的枪法是很准的。队长,您就是不信我,也要相信我的枪。”
闻铮铎听了他的话,沉默良久,终究是松了口:“你去吧,早去早回,核实完马上回来。务必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穆扶奚得偿所愿,松了口气:“谢谢队长。”
闻铮铎望着他舒展的眉头,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
穆扶奚觉得他是保护过了头,他却觉得正是因为防护措施做的不到位,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向穆扶奚发出嚣张的挑衅。
穆扶奚受到威胁,没了安全感,所以萌生了死亡也无所谓的念头。
刚才穆扶奚想说而未说的他都有预料。
重视防御并不是懦弱,在兵法上以攻代守其实很容易在攻入对方老巢时被人偷家。
放在一对一的PK里,打中对方的命门,同时被人刺中要害,更是不划算。
他比穆扶奚成熟得多,考虑的是怎样以最小的代价收获最丰厚的成果。
而穆扶奚想的是只要对方能死,自己活不活无所谓。
他不希望穆扶奚在与对方的斗争中有所折损,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强势,以免起到反作用。
眼下人手不够,只能等人手充裕的时候再部署和安排。
总之他是要做些事情的,不能任由穆扶奚被动挨打而无所作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