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艰苦, 条件简陋,很少有人能长期在这样的基层环境吃苦受罪、忍受与家人分离的痛苦。
警力资源在村里根本不够用。
东茂村、渡源村、张家村这三个村自规划改革以来一直是合用一个派出所。
派出所设在三个村的交界处,却离哪个村的核心区域都不近,左支右绌, 应接不暇。
他们此番前往东茂村是去侦察而非侦查, 和卧底潜伏没区别, 三个人都走程序带了配枪。
遇到危险, 闻铮铎还能就地取材赤身肉搏, 穆扶奚和白明庭两个文绉绉的斯文人就只能斗智斗勇化险为夷了。
闻铮铎和白明庭有战斗经验, 而穆扶奚没真正触及过危险也敢往龙潭虎穴里闯, 让人不禁为他捏一把汗。
不能擅自行动的规矩在出发前闻铮铎已经专门给他立过了,剩下的就要考验他随机应变的能力了。
白明庭则是康复归来后临时加入的, 对目前的状况知道得最浅。
论情报, 穆扶奚是三个人中掌握得最全的, 途中又跟白明庭分享了些。
“那条被关在广播室里的狗在我进去前没有叫, 说明它很适应那间屋子的环境, 甚至是熟悉。村秘书说它是条好事的狗, 经常和村里的狗打架斗殴, 但是它依然没有被卖到狗肉馆里成为盘中餐, 想必它不是一条野狗, 主人的身份地位在村里还算高, 只不过是被放养了罢了。”
移动的挎斗车带起阵阵劲风,让说出口的话音在风中飘散。他说话的音量不由自主地加大。
好在清晨的路上几乎见不到车辆, 被制定行动时间的闻铮铎刻意避开了, 周遭并没有嘈杂的车水马龙, 依稀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再提村里的柿饼。
因为后来想到可能只是某家某户少量种植,因此模糊了破案的重点就不好了。
白明庭同样扯着嗓子提出疑问:“会不会就是那个村秘书养的?”
“不会。”穆扶奚一秒否决, “狗会认主人。当时他就站在我身边,狗却没有围着他团团转,而是径直扑向了我,扑完我以后也对村秘书没有任何表示。”
闻铮铎开口搭腔:“狗可能是村长家的。至于为什么没养在家里,兴许是孩子喜欢,但村长本人不同意养,却爱子心切,不好擅自把狗送人或者转卖,就背着人锁在广播室里关着,偶尔放出去放风。村里人常见这条狗出入村委会,不知道具体是谁家的狗,只知道是村委会的干部养的。”
这么猜测倒是有几分道理。
穆扶奚仍有疑虑:“村民不知道狗是谁养的也就算了,村秘书在村委会上班,难道不会问是谁养的吗?他说他不知道广播室里关了狗,看样子也不知道狗是谁家的。”
“这就要问他为什么不知道了。”
“他还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狗。”穆扶奚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微拧,“我总觉得他说得有些刻意了,一般的村子确实是家家户户都养狗的,但我来了两次都貌似没怎么看见一条,连野狗都没有。话说回来,村长也不一定有孩子吧?我们上次来这个村的时候,除了那几个青少年嫌犯,我就没看到过别的孩子,队长不是也说,东茂村的新生儿户口登记近几年趋近于零?”
白明庭沉吟片刻,说:“嗯……让年轻人加班的福报?也不对啊,城里通宵达旦地工作是常态,村里的苞谷又不会说它想结苹果出来,生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劳动力,总之是饿不死,为什么不生?难道是计划生育那几年国家宣传的好,真的让村民的思想观念发生了改变,赞同了少生孩子多种树的观点?那少生优生也不是不生啊。”
穆扶奚又说:“东茂村的人口出生率低至谷地,结婚率却高至峰值,村里的男男女女几乎都结婚了,只是没有孩子。”
白明庭说笑道:“该不会是代/孕村吧哈哈,临市已经查出好几个代/孕村了,只不过消息封锁得比较快,还没有媒体曝光。”
不是没有可能。
穆扶奚总觉得这个村子蹊跷颇多,但一直说不出哪里奇怪,答案仿佛就在眼前了,却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形态,这下听白明庭一说,顿时醍醐灌顶。
这样以来,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又跟白明庭说了钟馗像的事,说:“不信到村里了你自己看,真的少有人家门上不挂。”
白明庭抱着胳膊说:“我不看。我从小就怕那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画像,看了晚上得做噩梦。我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一地有一地的习俗,就算不认同对方的文化,也可以尊重。最让我在意的还是刚才说的狗和孩子的事。”
说着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说:“狗和孩子都能让这村里变得热闹一些,要是狗和孩子都看不见,可以想见村里的气氛有多压抑了。”
其余两人都深以为然。
家家户户都怀着孩子和家家户户都养狗是矛盾的。
村里的土狗身上有寄生虫,又不像城市里的狗那样疫苗、驱虫药齐上阵,携带的细菌和虫卵都对孕妇的身体有影响。
看家护院的犬种和给人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狗有所差别,肢体健壮,野性难驯,长着獠牙,保留着攻击性,万一扑倒孕妇导致孕妇流产,策划者可就功败垂成了。
村秘书故意说家家户户都养狗,有成心误导他们的嫌疑。
如果东茂村真的是代/孕村,村秘书必然有问题。
闻铮铎最关心的还是证据:“取证很困难。假如女方是自愿的,要怎么证明受孕妇女肚子里怀的孩子是非法代/孕的?就算是潜伏进村,也不会有人随随便便跟陌生人透露底细。在一切都只是猜测的情况下,无端给人定罪是对勤劳淳朴的劳动人民的不尊重,伤害老百姓的感情,影响警民团结。”
穆扶奚觉得闻铮铎的话很有道理。
民为国本,得民心者得天下。
老百姓的情绪是要考虑的,不能掌握点权力就乱来。
白明庭听了忍俊不禁,半晌问道:“所以我们进村以后从哪查起?从那个村秘书?还是村长?”
闻铮铎目光坚毅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暴露在明处的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个村秘书已经是瓮中之鳖,什么时候收网都可以,但把他当作突破口不合适。那天我们已经见过他了,他知道我们的警察身份,再找上他容易打草惊蛇。村长作为村干部,说他完全不知情不可能,就看他了解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被人蒙蔽,站在哪一边。一村之长的号召力不容小觑,惊动了他说不定就是与全村为敌。”
一言蔽之。
村秘书会识破他们的警察身份,非但不能直接接触,反而要躲远点。
村长是不是幕后主使犹未可知,万一一捅就捅到老巢,他们能被吞食得尸骨无存。
两个人现阶段都不是合适调查的人选。
穆扶奚建议:“不如从魏隆开始查吧?我一号那天去人民广场见的网约车司机就是他,他当时一脸的心虚,虽然当时没抓他个现行,怎么都感觉他有问题。”
因此他在动身前就把魏隆老家的地址记下了。
但说起这个他怨念颇深。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体罚就是因为这个魏隆。
他正心气不平地要给对方起绰号,白明庭先他一步诧异地脱口而出:“卫龙?辣条?工厂开到东茂村了吗?”
闻铮铎嫌他岔开了话题:“你们平时都吃点好的,没事别吃那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
穆扶奚否认:“别带上我,我可没吃。”
闻铮铎无情戳穿他:“我那天还在你办公桌上看到两包亲嘴烧,不是辣条是什么?”
穆扶奚立刻解释:“我真没吃,是被诬陷的。那是孔婧圆为了送给他使的障眼法,故意往每个人桌上都扔了两包。我是被迫接受,不算同流合污。是他们都马上撕开吃了,我忍住了。”
白明庭对他比大拇指:“好样的。”
穆扶奚才不接受这类夸奖。
他又不是小孩。
白明庭笑得不行。
闻铮铎把话题扯回来,对穆扶奚说:“说说你为什么怀疑这个人,怀疑得有依据。”
穆扶奚就说:“他和死者都是东茂村的本地老乡。之前的一名女性死者的死亡原因就是被他载到荒郊不幸遇害的。上午我去向他问东茂村的情况,他说他离乡很多年没回去了。我们上他家了解情况还能装作他的朋友和他的家人套套近乎,他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到时候他的家人跟他提起我们,只会说是他的朋友来家里了,他也不知道他的家人说的朋友是谁。我要是他,肯定想不到,不久前我还在他面前吃了一瘪,今天就来偷家了。”
白明庭笑着嘘他:“这么缺德?”
穆扶奚挑了挑眉:“兵不厌诈。”
白明庭咳了一声,认真想了一下,对闻铮铎说:“我觉得小穆说的有道理。靠违法乱纪赚钱的勾当,一旦尝到甜头,很难轻易收手的,只会越陷越深。陷到一定程度就脱不了身了。真是代/孕牟利的话,他们跑不了,也舍不得把孩子打掉,更不可能和金主断绝联系,收敛也收敛不到哪里去,极有可能顶风作案。不在我们花精力查的时候刺激一下,真让他们悄无声息躲了过去,无功而返,今后就不好再重启调查了。那么多受害者怎么办?”
闻铮铎略一忖,同意了:“行,就去魏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