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扶奚在人民广场等了网约车十几分钟都不见对方的人影, 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在电话里露出了马脚,想再给对方打个电话联系,又怕对方被他的催促惹急,索性拒了这单。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把对方钓出来时, “魏师傅”的网约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的外套自带兜帽, 他将兜帽往脑袋上一扣, 难得被对方认出来。
穆扶奚走到网约车旁, 没拉开网约车的后座, 而是停在驾驶座旁, 打着手势让对方降下车窗。
魏隆照他的手势把车窗降了下来, 张口问道:“去长荣?”
“不去。”穆扶奚轻描淡写地说。
魏隆顿时觉得自己被他遛了,翻了个白眼, 换了个档准备踩油门。
穆扶奚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领子, 上半身探进车里解了他的安全带, 一把将他从驾驶座上拽了下来。
魏隆一见是他, 脸色“唰”地一白。
穆扶奚不紧不慢地问:“崔盈盈的死真的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把她放在明惠精神病院附近。那里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但凡你有一点良心, 都不会把一个女孩扔在那里。你连反悔回头都不曾有过。只不过是吵了场架, 至于置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的安危于不顾吗?”
魏隆愣了愣, 被穆扶奚戳中了想法, 心中一慌,语无伦次地强横道:“我当时太生气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人生气的时候都会这样吧。事后我也后悔了的。”
“你后悔过?”穆扶奚逼问道, “你后悔了会在接受询问的时候避重就轻?后悔了会编排死者造谣抹黑?后悔了会误导警方把查案的重点指向崔盈盈生前就职的公司?”
“我怕啊。”魏隆振振有词, “我怕警方把嫌疑都放在我身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警察查案流程繁琐, 总是要我去配合的话,会耽误我赚钱。我是要吃饭睡觉的啊,警察找我问话包食宿吗?包食宿我肯定就把我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不包的话我的生计要怎么维持,你们警察办事也得讲道理吧。”
穆扶奚不给他一丝辩解的机会,施加了强大的压力:“包什么食宿?配合调查是你作为公民的义务。你的举止反常,在崔盈盈的死因调查出来前,你不能随意去外地,你还想跑长荣?”
魏隆一脸匪夷所思,不能置信地望着他:“不是你要跑长荣,让我载你去吗?”
穆扶奚毫不讲理:“听不出来是借口?我的问题不多,你照实回答。如果敢有一句虚言,我相信你不想知道后果。”
公权力也是权力,还是很好用的权力。
他一向用得相当顺手。
不然也不会以此当作武器对付那个人。
较量是需要资本的,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个声势真把魏隆给问慌了,当即顺着他的话问:“你想知道什么?”
穆扶奚在路上就想清楚了所有想问魏隆的问题,现在一个个问出来,不给魏隆反应的时间。
“你和崔盈盈都来自东茂村,见她跑出村子,有劝她回去相夫教子吗?”
他这个问题相当于变相在问东茂村是否重男轻女。
魏隆点头:“有,我就是为这个和她吵起来的。我们整个村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穆扶奚马上问出第二个问题:“男主外是主什么呢?”
魏隆就笑:“能主什么?想我这样赚钱养家呗。家里有地的就种地,家里没地的就采药。只有像我这样既懒得种地又放不下身段卖药的人才会来当网约车司机。”
倒是能解释流动人口那么少的原有。
——地大物博,靠山吃山。
穆扶奚提出心底最大的疑问:“我去你们村看过,你们村的孩子都是十来岁。我没在村里见过几岁的小孩,更没看谁怀里抱着新生儿。就连孩子的母亲都很难见到。你要跟我说,几岁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都见不得光吗?”
魏隆神色一凛,领教到了穆扶奚的厉害,当即慎重对待:“怎么可能?又不是封/建社会。您放心好了,我们这里有妇联,不会让村里的女人给上面添麻烦,是她们自己不愿出来。出门干什么呢?帮男人干活吗?那家里的孩子谁来带。她们在家带孩子还能偷懒少干点活呢,怎么会想往外跑?不出门你当然看不到。”
他的大男子主义言论让穆扶奚一个男人都感到不适,皱着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孩子呢?”
孩子。
魏隆没想到穆扶奚会从这么刁钻的角度发问。
但他的堂兄魏常营确实深谋远虑,就在前段时间,考虑到了这个问题。
孩子长大总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是看不出新生儿减少有什么影响,十几年后能下地跑的可就没多少了。
自从2020年的人口普查结束起,东茂村的新生儿数量就没怎么增加。
下一次的人口普查是六年以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要想在数据上做手脚,就得先弄到历来的数据,才不至于作假作得太离谱。
所以魏常营上周便趁着周末村委会没人在,去办公室里翻箱倒柜了一通,跟他说没找到,让他也帮忙想想办法。
他不是一个爱操心的人,压根不想管这事,不耐烦地对魏常营说:“不是还有六年吗?离上次普查过了才不到一半你急什么,大不了赚够了钱就跑呗。”
魏常营当即生气地骂他是猪脑子:“跑?你往哪跑?要是东窗事发了你就是通缉犯,跑到天涯海角都要被抓回来,被抓回来的结局就是枪毙!你以为你口袋里的钱是怎么挣的?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挣的!他妈给老子清醒点,这事必须瞒天过海,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要死你自己死,别捎上我。你要不是跟我一条心,信不信在警方查到你前我就杀了你。”
他嫌魏常营小题大做:“没那么严重吧?这事在国外不都是合法的吗?一个愿要,一个愿生,咱们不过是在中间收个中介费,至于掉脑袋吗?”
“至于!”魏常营咬牙切齿跟他强调,“还用得着我提醒你你手里头有多少条人命吗?就算她们是自己生孩子生死的,你手里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收起你掉以轻心的态度,尤其是在警察面前,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魏隆回想起魏常营嘱咐他的话,在穆扶奚面前多了几分戒心。
他用防备的姿态谨慎地回答穆扶奚的问题,咬死不承认。
他笑了一下,吊儿郎当地对穆扶奚说:“我都出来打了几年工了,怎么会知道村里最近的情况?可能是受周边工厂的污染影响,村里怀孕的女人体质不好,怀了也留不住吧?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大夫。”
穆扶奚仍然眉头紧锁,用严肃的态度警告道:“村里有什么情况,你可要老老实实说出来。坦白是一码事,隐瞒又是一码事,我以为这里面的道理,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就该明白。”
魏隆摊手:“警官,我真不知道,你再问我也不能把我不知道的事编出来。我就是一穷打工的,你看今天过节我还得出来挣钱。没什么事的话,放我走吧,我还要接其他单呢,别捣乱了。你拦着我也行,我就得打投诉热线,好好跟你们领导说说你违规了。”
他不说,穆扶奚拿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对峙片刻,正准备放过他,后备箱里忽然传出“咚”的一响。
穆扶奚马上警觉地问:“后备箱里装的什么东西?”
魏隆瞄了眼后备箱,转过头跟他说:“没什么,就是拉的上个顾客落下的行李。我刚才跟他联系上了,但接了你的单,还没来得及给他送过去。”
穆扶奚偏了下头,面无表情地说:“后备箱打开。”
魏隆纹丝不动,辩解道:“里面真没什么。可能是刚才车没停好,刹车的时候摞在上面的箱子被惯性弄偏了,这会儿自己滑下来了。”
穆扶奚不容置喙地说: “我叫你打开。”
魏隆也不着急接单了,跟他东扯西拉拖延时间:“哎,警官,你执法记录仪呢?不戴这玩意我可没办法配合。在你们的规定里,非法搜查他人物品,是不是要受行政处分啊?”
穆扶奚见唬不住魏隆,也无权强行使用武力逼迫,只能围着后备箱转了两圈,有意无意地拍了拍后备箱的后盖,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看看里面东西能否再次制造出动静。
然而,后备箱里一片寂静。
穆扶奚只好笑着对魏隆说:“行,我信你。我想你这里面要是真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也不会胆大到接下一位客人对吧?”
他的笑容让魏隆不由怔了怔,总觉得其中有诈,连忙提防着穆扶奚强行打开。
可下一秒,他紧绷的神经就随着思考舒展开来。
后备箱里装的不是行李箱,但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尸体,只是叠了几层装了废弃医疗器械的收纳箱。
刚才他把女人的尸体拖进电梯,连同婴儿的尸体一起,从地下车库送到了楼上的诊所。
按照难产正常提报死亡。
这样就算是警方觉得女人的死亡有问题,让法医来尸检,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把已经失去气息的母子交给诊所的护士,诊所的护士便叫他顺便倒一下垃圾。
他心想要载的客人只有一个,应该没多少行李,给留个能装下行李箱的位置就可以了,这头还要拜托护士帮忙善后,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刚才约莫是叠在顶上的箱子比较小,在运输过程中受到的冲撞,自身的重量让它从高出滑下制造出的声响。
他应该巴不得穆扶奚执意让他把后备箱打开才对。
他就可以借势得理不饶人了。
穆扶奚实在缠人,令他不胜其烦。
他早就想给这个老揪着他不放的警察一点教训。
穆扶奚这么痛快地放过了他,倒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穆扶奚根据魏隆赴约的时间推测了一下行程距离,从今早发现的一沓“意外之喜”里抽出三十块给他:“行了,你走吧,这点钱是劳烦你跑一趟的油费。”
魏隆看着穆扶奚像打发要饭的一样打发了自己,霎时间听到了美梦破碎的声音,犹不死心地问:“你真不去长荣?”
穆扶奚斩钉截铁地答:“不去。”
魏隆还想再争取一下,穆扶奚接到了闻铮铎的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