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是市管常设机构, 每个市都有,要不是在闻铮铎的带领下屡破奇案,分派过来的案件也就是性质比较恶劣但共性很强的凶案而已。
只要行使它的职能,没人渎职, 就能正常运转。
闻铮铎看好穆扶奚, 但并不指望他一来就优于其他人, 只要不给他惹事, 不拖团队后退就好, 剩下的可以慢慢教。
他把穆扶奚要过来的时候抱的是一种长期主义的心理。
穆扶奚这段时间融入得挺快, 干得挺好, 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没人告诉他,他着手培养的人, 还能被这么轻而易举的要过去。
路开源被徒弟这么坚决的下了面子, 气恼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不是看你们查手头的案子查得太辛苦, 想着你们这会儿分不出心神来管这两起命案才这么安排的吗?”
说到一半他心觉疑惑, “那天监视李耘和追踪行动你不是也同意交给分局了?现在确定那具男尸是分局那天追捕的职业杀手, 让他们接着负责再适合不过, 你干嘛这么抵触?”
闻铮铎沉静地质疑路开源的决策:“我不抵触把这两桩命案交由分局负责, 但把穆扶奚派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才调来市局?”
原本穆扶奚调过来他就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来协调, 现在好不容易把这个人用顺手了, 又要随便调走,他自然不高兴, 也显得刑侦支队像是难民营。
“你缺人手, 分局还不是缺人手, 一下把两起命案交给他们,当然要分个壮丁过去。”路开源摆事实讲道理, “穆扶奚在分局工作过,跟他们配合起来不需要适应期。他现在是市局的人了,派过去指导工作,也算市局有接手,流程上符合规定。我这么安排有哪里不妥吗?”
要是换作别人,领导这样问,为了今后的仕途肯定就不吱声了,可闻铮铎和路开源有师徒情分在,仗着这份情分直言不讳:“要指导也该派个有经验的人过去指导,为什么是一个没几年断案经验的新人?”
路开源说不过他,沉默了一瞬。
闻铮铎还有说法要和路开源讨:“况且您这样安排,是否考虑过这样把他调来调去是否对他的心理造成影响。他刚调到刑侦支队又被派过去,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不是等同于说刑侦支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让他在以前的老队友面前怎么做人?不能因为他背井离乡无牵无挂,就把什么凑数的差事都交给他去做吧。他只是把骨髓捐错了人,不是欠了我们。”
闻铮铎这样以下犯上,险些没给路开源气出高血压。路开源当即气愤地斥责道:“他能继续留在公安队伍里都是我在运作,我能害他吗?说得跟我一把年纪欺负他似的。倒是你,你不要当了他一两天队长,就对他产生特殊的责任感和感情。”
闻铮铎义正词严地说:“我没对他产生特殊的责任感和感情,但您不能否认他的确特殊。不特殊您也不会把他调到市局来。自从关注到他捐骨髓的细节,对他的岗位进行调动,各种意外接连不断。上一个案件刚摸到头绪,下一个案件就接踵而至。这些案件全都是穆扶奚之前所在的龙门县分局递上来的,以往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路开源无话可说。
闻铮铎直截了当地点明:“过去我们十天半月都不见得出一次警,日常侦办的命案都是快到追诉期的悬案。巧合当然是存在的,但我坚信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巧合,冥冥之中在背后一定有事件牵引。如果穆扶奚的磁场和我们市局刑侦支队不合,那根源十有八/九就出在他身上。”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便穆扶奚本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案件没有关联,但他身上或许对犯下这些罪行的罪犯有某种吸引力。这也是上级领导对他格外“关照”的原因。
穆扶奚用自己的骨髓供养了深渊深处的怪物,怪物正试探性地伸出隐形的触角。
路开源说不过他,沉默半晌后问:“那你想怎么办?”
既然路开源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了,闻铮铎就大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穆扶奚照旧留在队里,调查男杀手的死因和背后的真相也依然归分局负责,龙桉山景区发现的女性死者按规定交给我们市局处理。”
说是说把工作重心放在追查手头的惊天大案上,可真有即时的命案发生,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这样安排是最合理的,每个职能部门都得偿所愿,也照顾了穆扶奚的个人情绪,皆大欢喜。
路开源越是临近退休越是不服老,不乐意年轻一辈把他当老古董,这回也是广开言路,听了闻铮铎的建议觉得有道理便采纳了。
闻铮铎挂断电话,面前的审讯已经到达了尾声。
少年犯佯装无辜地辩解道:“我觉得我们都不能算坏人,我们被送去戒网瘾中心前也没想过犯罪,是戒网瘾中心的那帮混蛋逼迫诱引我们犯罪的,我们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理?”
负责审讯的警员代闻铮铎说出心里话:“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反省悔罪,而不是处心积虑从自己的犯罪行为里寻找逃避惩罚的理由。”
……
和路开源沟通过后,在龙桉山景区发现的女性死者坠崖案交由市局刑侦支队负责。
目前大部分警力还是集中分派寻找被贩卖人口的下落,整个市只搜了八分之一。
那些被送进戒网瘾中心的少年犯只负责贩卖人口产业链的前端,把人骗过来以后就不归他们操心了,会有专人专线接应。
把抓回来的未成年嫌疑人都审完,也没一个人能说出被贩卖的受害者现在在哪里。
冀安市的商业区和民宅密集,工作量非短时间内能完成的,整个支队的警员都是强撑着身体和精神在执行任务,身心俱疲。
这种情况下,闻铮铎根本不可能放穆扶奚走。
穆扶奚并不知道闻铮铎为自己和局长起了争执,努力发挥着自己的价值。
闻铮铎一从审讯室旁的观察室出来,就去到穆扶奚身边,看着他忙前忙后,把所有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如果穆扶奚一开始就留在分局会不会更好呢?
那也不会是什么舒坦的清闲日子。
三不知连危险到身边了都无法察觉。
闻铮铎自觉把穆扶奚要过来就对他担有责任,但这样一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像路开源说的那样培养出不一样的情谊。
他不由认真思考当初收留穆扶奚是否带有私情。
他想是有的。
他忘不了穆扶奚在公大操场上,昂着脑袋问他,他的特权是谁赋予的,能享受多久,怕不怕最终被特权所累。
这三连问给他了很大的启发。
时隔好几年,他用自己的权力庇护了穆扶奚一次,同样不知道能护到什么程度,能维持多久。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直接和穆扶奚接触了。
因为他也没有料到,自己刚才在听到路开源的安排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路开源说的是有道理的,而他只是在给穆扶奚争取。
他决心冷穆扶奚两天,把他交给别人去带,于是叫人把穆扶奚喊过来。
穆扶奚忙得有些晕头转向,陡然被闻铮铎叫过来,眼神有些茫然。
“队长,你找我?”
闻铮铎一本正经地问了穆扶奚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又给他出了几道考题,抚平了自己的心绪以后才简明扼要地给穆扶奚布置了任务:“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在龙桉山景区发现一名死者,性别为女性,现场勘查初步判断不是第一现场,存在抛尸的迹象,尸体暂时停放在太平间了,还未获得家属的同意,没有进行尸检。其他资料分局已经记录在案,我叫人全部拿过来了,你要是觉得可能有遗漏的线索就自己再去现场看看,我叫童予宁陪你一起去。这个案件由你们两个共同负责。”
穆扶奚不知道闻铮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和童姐?”
闻铮铎以为他不愿意,沉吟片刻,征求他的意见:“你想和谁搭档?”
穆扶奚对身为支队骨干的童予宁能有什么意见?
童予宁不挑剔他就行。
他面不改色地表示赞同:“童姐是我的前辈,我没意见。”
闻铮铎“嗯”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