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抓捕的嫌疑人数量众多, 还有一群不知在何处的受害者要搜索,对警力的需求激增。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连内勤都被调去参加地毯式搜索了,穆扶奚也分配到了自己的任务。
楚郁带队留城, 闻铮铎带队进村。
穆扶奚被分配到了闻铮铎的队伍里。
储备库里, 大家都在麻利地拿自己的装备。
摆在架子上的手铐、对讲机, 以及一些枪械, 犹如搁在流水线上的器件一般一一被有秩序地取走登记。
闻铮铎戴着战术手套, 手握秒表, 站在库门外读秒。
他们刑侦支队每天都忙着出外勤, 留给训练的时间不多,实操才是王道。
执行任务时的各项指标将会填进表里, 为半年为期的考核提供参考, 当上级有重要部署时, 这些数据会直接影响到岗位调动。
不是说进来以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或者说, 之后的每一天都面临着挑战和考验。
穆扶奚太明白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上了强度的压力。
过去在分局他或许可以藏拙, 但到了这里, 他要展示出自己的真本事才能勉强立足。
稍微落后一点都会一眼被人发现。
由于来前没有经过演练, 穆扶奚对流程和环境都不是很熟悉, 只能别人做什么, 他就跟着学, 永远慢半拍。
不出意外,他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闻铮铎看他的眼神很是不满, 像是在质问他这些天都练出了个什么成果。
穆扶奚没来由的心虚, 却也不敢跟闻铮铎讨价还价, 说进步需要过程。
他怕闻铮铎弄死他。
车上的同事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毅, 坐得板正。
穆扶奚同样将脊背挺得笔直,可对上闻铮铎目光的一刻瞬间心虚,东瞄瞄,西望望,眼珠骨碌转了一圈,不经意瞥回闻铮铎脸上,死亡凝视还在。
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他也不好开口跟闻铮铎交头接耳,不动声色地滚动喉结。
“穆扶奚。”
“到。”
“进村后你跟我去村委会。我找村长谈话,你把广播室守住。”
原来刚才盯着他是在想该给他派什么任务。
他还以为闻铮铎对他有别的意图。
毕竟他在报到前就被闻铮铎盯上了。
反正不是骂他就行,穆扶奚松了口气。
村子和城区不一样,有大喇叭这个原始有效的通讯渠道,村民异常团结护短,传信的时候用两条飞毛腿都比艰难地驶过坑洼沟坎的车跑得快。
他们出警特意没开带有警察标志的车,开的专程找客运公司借来的长途中巴车,就是怕进村时有人通风报信,行动受阻。
他应声后闻铮铎又对其他人下达指令:“剩下的人两人一组分头行动,一组负责一户,把人控制住后押到门口等候,收队时统一带走。”
中巴车按部就班驶进东茂村的村口,佝偻着背的老头老太太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随着车辆的移动扭动脖颈,目送着他们进了村。
司机把闻铮铎和穆扶奚放到村委会门口,载着其他人去了嫌疑人家里。
东茂村的村委会是一栋破破烂烂的独栋小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竖幅的牌匾,有的是白底哑光的材质,有的如黄铜般闪烁着眩目的光泽,人映在上面扭曲变形,诡异中透着一丝滑稽。
穆扶奚经过时瞥了眼镜面里的自己,短暂地停留片刻,目光久久没从牌匾上移开。
闻铮铎察觉了细微的异常,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他只是看见镜面里被放大的自己体格还没闻铮铎本尊壮实,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有被冒犯到,油然生出了几分攀比的欲望。
穆扶奚压住心中装大力水手的欲望,紧随在闻铮铎身后上了楼梯。
洁白的墙壁下沿刷了一条灰色的漆,水泥地面上留下来一道道浅白色的脚印。
这次穆扶奚是真的发现了端倪,弯下腰来仔细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对脚印,肉眼丈量,应该不是成年人的足迹。
闻铮铎回眸也看见了,稍作停留便继续迈步往楼上走。
二楼侧面有一排办公室,尽头还有一间最大的办公室,门正对着楼梯口,门上挂了“村长办公室”的标牌。
门口放着一个铁皮撮箕,立在撮箕上的扫把上粘了少许毛发。毛发长又不长,短又不短,杂乱地缠绕成一团,积满了絮状的灰尘。
撮箕里的垃圾已经倒干净,却就这样摆在村长室门口。
打扫卫生的人还没来得及将工具收起来,但也不像是火烧火燎地要去办事。
闻铮铎走到村长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不耐烦的一声:“门没锁。”
闻铮铎推门而入,亮出警官证,说明来意:“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是来调查人口走失案的。例行公事,请您配合。”
里面正背对着他们翻资料柜的男人闻声马上转过头来看向他们,一改烦躁的模样笑着迎上来,掏出了一包烟,磕出两根来,递给他和穆扶奚:“二位稍坐,来一支?”
两个人都不抽烟,摆着手说不用。
闻铮铎先确认面前的人的身份:“您是村长?”
对方看着明显不像。
“不,我是村长的秘书,村长出去了。”村秘书将递出的烟收回,胡乱揣进兜里,转身去饮水机边给他们倒水,“有家的鹅飞出了棚,闯进了另一家人的院子,另一家的人就把鹅杀了炖了,鹅的主人找上门看到一地的鹅毛顿时上火,把杀鹅的那家人打了,现在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村长过去调解了。”
闻铮铎不由问:“秘书不用随行吗?”
村秘书把倒好的水端给他们,态度很好:“村里天天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不是啥大事。村长出马很快就能解决。就我们说话的工夫,村长估计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丢鹅的那家人是我媳妇家那边的亲戚,我要避嫌,就没去。您要问什么可以先问我,三不知用不着等村长回来,我就能帮您解决。”
“听说村里每年都有人失踪,有采取什么措施,尽量避免这类案件发生吗?”闻铮铎一针见血地问,毫不遮掩指责之意。
村秘书叹气:“办法我们想过了,有叫村里的人留意外来的生人,夜里没事少出门。村里丢了人我们也着急,每次都召集全村去找,找不到也没办法。”
因为此举防错了对象。
根本不是生人拐带,而是熟人作案。
虽然未成年在没有同伙的情况下很难强行把人绑出村,但是骗出去不成问题。
闻铮铎正准备开口,放在办公室门口的铁撮箕“咣当”一响。
闻铮铎给穆扶奚使了个眼色,穆扶奚当即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查看。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老实巴交地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他们,一副惊慌又无措的模样。
男孩穿着一身污迹斑斑的秋季运动校服,脚上的球鞋也脏兮兮的,鞋边像是被黑色墨水晕染过,脏得不像话。
村秘书猜到穆扶奚看见谁了,在办公室里隔着五六米介绍:“哦,这是我儿子,明年就上初中了。他妈进城卖货去了,家里的老人又早没了,没人带他。我没办法,只好把他带到办公室来写作业。这孩子干活手脚挺麻利的,到了先帮忙打扫卫生,作业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也不知道是真勤快还是不想学习。”
闻铮铎闻言扫了眼房间,确实在待客的皮沙发上看到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的应该是村秘书说的作业。
“小朋友,你们周六学校不放假吗?你怎么还穿着校服?”穆扶奚询问的声音温和沉静,却传递着包含疑点的重要信息。
闻铮铎闻言瞥了村秘书一眼,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站到了穆扶奚身后,只见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脸上茫然的神色让人觉得自己问出了一个为难人的问题。
村秘书跟出来替男孩回答:“是我让他放假也穿校服的,校服质量挺好的,穿着方便,还能消除孩子们之间的攀比心。我在村里当秘书,大小是个党员,平时没少教育孩子勤俭节约。这孩子特别听话,我怎么说他怎么做,给我们做父母的省了不少心。”
说着他抚着男孩的头发说:“叫叔叔啊。”
男孩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小声说:“叔叔好。”
闻铮铎指着男孩身上的校服说:“家务不能说家里的女同志不在就没人干,孩子老穿这么一身。不讲卫生,容易生病。你们这些基层干部是辛苦,但孩子也要照顾。孩子穿不上干净衣服会遭班上的同学排挤。也不求穿得多好,基本的干净整洁至少要保证吧。”
村秘书态度很好地自我检讨:“是是是,是我这个父亲做得不称职,等会回了家马上给他洗。”
闻铮铎随口问:“你媳妇进城卖的什么货?”
“柿子,我们村盛产柿子,这阵子山上的柿子都熟了,摘了能运到城里的集市换点钱。”村秘书说着一脸自豪,王婆卖瓜般自吹自擂,“村里的柿子品种可好了,晒干了做成柿饼也好吃,柿饼打了霜那叫一个甜,要带点回去尝尝吗?我们家就在附近,您等等,我去拿点过来,您分给同事,好吃的话给我们东茂村打打广告。”
闻铮铎拦住村秘书:“随口一问,您别破费,我们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喧闹起来。
“站住!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四个人恰好都站在过道上,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况。
他们的队员正在追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
男孩看着营养不良,跑得却很快,而且对村里的道路非常熟悉,一边跑一边撂倒路边的桌椅招牌,阻挡身后穷追不舍的警察,为了不被抓到拼尽了浑身的力气。
穆扶奚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忽然一道身影闪过,闻铮铎猛地扒开窗,飞身从二楼跃下,降落在男孩身前,一个过肩摔将对方掼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也就眨眼的工夫,闻铮铎便从旁观者变成了执行人。
随后赶到的队员不免汗颜,惭愧地叫道:“队长。”
闻铮铎回首看向二楼的村秘书,沉声知会:“我们公务繁忙,等不了了。烦请给村长带句话,人我们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