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之后，他变了。

　　他还是去上课，去打工，去做我派的活儿。

　　可他眼里那股野火，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开始失眠，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变得更瘦，话也更少。

　　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会愣很久才反应过来。

　　我急了。

　　我带他去看医生，逼他吃药，变着法子让他高兴。

　　我甚至顾不上那点小心翼翼的骄傲。

　　我想，哪怕他知道我做的事，哪怕他恨我用钱砸他，只要他能好起来，我都认。

　　可有些伤，不是钱能补的。

　　那是从一个人最深处烂出来的洞。

　　寒假，我提议带他出去散心。

　　我订了云南的行程，想着山好水好，能让他喘口气。

　　他答应了。

　　上路的时候，他难得地笑了笑，说：“沈青彦，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

　　“和你一起出来玩，我真的很开心。”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没说完。

　　我以为那是好转的征兆。

　　我太蠢了。

　　那天我们去看一处峡谷。

　　雾很大，谷底深不见底。

　　林添站在观景台的栏杆边，看了很久很久。

　　我去给他买热饮。

　　就那么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栏杆边没人了。

　　地上放着他的旧背包，叠得整齐齐。

　　背包上压着一张纸条：

　　沈青彦，谢谢你照顾我，我累了，想休息，别找我，下辈子，我想做一个不用这么辛苦的人。

　　【7】

　　我疯了一样找景区的监控。

　　在看到他写完纸条毫不犹豫跳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跳了下去。

　　报警，搜救，下谷。

　　雾散了又起，搜了三天三夜。

　　河水冲走了一切，只在岸边留下一只鞋。

　　那只鞋我认得。

　　是去年冬天我匿名“中奖”送给他的，他舍不得穿，只在过年那天上脚过一次。

　　他穿着它，想给自己一点好运气。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好运气。

　　我把那只鞋抱在怀里，坐了一整夜。

　　我反复地想，如果那天我早一点赶到校门口。

　　如果我把那个男人的事处理得更干净。

　　如果我早点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不用逃，告诉他有我……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扇门，终究还是把他吞了进去。

　　而我连最后拉他一把都没做到。

　　我没死心。

　　所有人都说他不可能活着了。

　　连他的死亡证明都办下来了。

　　可我不信。

　　我开始自己找。

　　我动用了沈家所有的关系，请了最专业的搜救队，把那片山翻了个底朝天。

　　我守在峡谷边，一天一天地等，等到嘴唇起皮，等到整个人脱了形。

　　他那么倔，那么会从绝境里抠出一条缝的人，怎么就这么没了。

　　我顺着那条河往下游找了几百公里，找遍了沿岸所有的村镇，医院，收容所。

　　我贴满了寻人启事，悬赏的金额高到引来无数骗子。

　　我一个一个地见，一次一次地空欢喜，又一次一次地摔进绝望里。

　　母亲哭着求我停下，说青彦你这样会把自己熬死的。

　　可是我的心，早就跟着他走了。

　　我只能一遍一遍的说：‘妈妈，对不起。’

　　妈妈拗不过我，放下工作陪着我找。

　　我一遍一遍的对着妈妈诉说：‘如果我早点表白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妈妈抱着我，偷偷哭泣。

　　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他没回来。

　　我病倒了，沈家的人把我接回去，请最好的医生，给我吃最好的药。

　　可我心里那个洞，谁也补不上。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房里，看着他从前发给我的消息。

　　那些消息很少，大多是“谢谢”“辛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

　　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到天亮。

　　我想，要是我当初早点说就好了。

　　要是我早点告诉他，他不是多余的，他对我来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重要。

　　要是我没有去买那杯该死的热饮。

　　要是……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我把他生前用过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守着这些东西，像守着他还在。

　　我宁愿相信他只是累了，躲起来歇着了。

　　等哪天歇够了，就会自己回来，红着眼睛骂我一句：

　　“沈青彦你怎么找了这么久。”

　　【8】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年后。

　　父亲带来一个消息，说光禄寺有一云游大师，很灵。

　　当晚，我独自一人前往。

　　大师似乎看出我的苦闷，一番点拨，我豁然开朗。

　　我跪在大雄宝殿：“大师。”

　　“他性子阴郁，怕人，见谁都缩着。”

　　“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他这样活着，太苦。”

　　“我想替他求一副新的性子。”

　　“让他活泼点，开朗点。”

　　“让他爱笑。”

　　“哪怕他贪一点，怂一点都好。”

　　我偏过头，避开老和尚的视线，声音几不可闻。

　　“他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可惜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很想他。”

　　大师说：“你可知，改人心性，是逆天而行，代价不轻。”

　　我点头：“我知。”

　　“那你……”

　　“我都认，只要他能再笑出来。”

　　大师叹了口气：“施主，有些事不可太过执拗。”

　　“换来的那个人，也许不会记得你为他做过什么。”

　　“他会贪财。”

　　“会怕事。”

　　“会一次又一次，想从你身边跑掉。”

　　“你会赔上记忆，赔上缘分，跨越生死。”

　　“只为换他好好活着。”

　　“哪怕……他永远都不认识你。”

　　“你是否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我点头：“我愿意。”

　　【10】

　　我听从大师的话回了家。

　　安静的待在爸妈身边，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

　　我依旧是那个清冷话少的沈青彦。

　　可命运总喜欢开玩笑。

　　我听到了你的消息，爸妈说，去吧。

　　在赶往找你的途中， 我突然浑身起了红疹，意识一点模糊。

　　司机吓坏了，拼命往最近的医院开。

　　我躺在后座，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忽然就不慌了。

　　我想，林添，原来你当初站在那栏杆边，看着谷底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喘不上气，被整个世界扼住了脖子。

　　很疼吧。

　　对不起。

　　没能早点护住你。

　　我没能让你知道，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值得活着，值得好好被爱。

　　我没能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抱住你，告诉你别怕，我在。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我看见他了。

　　还是图书馆三楼那个角落，光线很暗。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摞传单，眉头皱着。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

　　他惊醒，抬头，那双眼睛里又烧起了那股不肯认输的野火。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认真真地说：

　　“同学，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能不能让我，护着你长大。

　　能不能，别再一个人扛了。

　　我伸手，想去揉开他皱着的眉头。

　　可手还没碰到，眼前的光就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双烧着野火的眼睛，也一点一点看不见。

　　林添。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我希望那个世界里，你不必那么累。

　　你可以理直气壮地伸手，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

　　可以为了一点小钱开心，可以毫无防备地睡个好觉。

　　你可以活得贪一点，怂一点，不用再那么倔强地撑着。

　　而我，会早一点找到你。

　　我会在你还没受那么多伤的时候，就站在你面前。

　　我会用尽我所有的一切，去换你一生平安喜乐。

　　哪怕你不记得我。

　　哪怕你不爱我。

　　只要你能好活着。

　　你可以好好安稳稳地，活下去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