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

　　林添准时出现在小卖部门口。

　　兜里揣着两支自费买的圆珠笔。

　　腋下夹着一本从旁边文具店花三块钱买的草稿本。

　　老板娘云姐，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看见他来了，朝里屋吼了一嗓子：“浩！小林老师来了！”

　　“知道了。”男孩不情愿的回应。

　　拖着拖鞋，男孩晃出来。

　　瘦竹竿身材，刘海遮住半只眼睛。

　　表情写满了“又要被折磨了”。

　　林添把草稿本往桌上一摊，拖过一把塑料凳坐下。

　　“叫什么？”

　　“刘浩。”

　　“数学多少分？”

　　刘浩含糊不清：“四十七。”

　　林添差点笑出声：“满分多少？”

　　“一百二。”

　　林添点头，翻开作业本。

　　红叉连成片，他扫了两页，心里有数。

　　基础烂得很彻底。

　　不是学不会，是从一开始就没听懂，后面全在摆烂。

　　林添把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

　　刘浩愣了：“不讲作业？”

　　“讲个屁，你作业全是抄的吧。”

　　刘浩瞪了他一眼，又偷偷看柜台后面的老妈。

　　云姐装作没听到翻了个大白眼。

　　“行，咱不看这些了。”

　　“来，咱先搞清楚一件事。”

　　“你是真不会，还是懒得想？”

　　刘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都有。”

　　林添：“行，实在人。”

　　他拖过一把塑料凳让刘浩坐下。

　　扯过草稿本拿笔在上画了个火柴人。

　　“你看，这是你。”

　　又画了个更矮的火柴人。

　　“这是你的数学成绩。”

　　刘浩：“……”

　　很明显，这种接触方式更容易打开一个青少年的心。

　　看到火柴人，刘浩立马凑过来。

　　林添看勾起他的兴趣，偷偷勾勾嘴角。

　　小孩子就是好哄。

　　他轻咳一声清清嗓子，故作高深开口。

　　“现在呢，云姐花钱请我，目的是让这个矮的长高。”

　　林添在矮火柴人头上画了根箭头。

　　“但它能不能长高，取决于你愿不愿意给它浇水施肥。”

　　“你说的是什么鬼比喻啊。”

　　刘浩嫌弃地看他，但还是忍不住盯着那两个火柴人。

　　林添哼了一声：“不重要，重点是……”

　　他翻开课本，指着二元一次方程组那页。

　　“这玩意儿，你感觉难吗？”

　　“难。”

　　“错。”林添掰着手指头。

　　“它就是个找东西的游戏。”

　　“两个未知数，两个方程。”

　　“你把一个藏起来，去找另一个。”

　　“跟你打游戏找宝箱一个道理。”

　　刘浩一脸懵逼，眼神清澈：“啊？”

　　林添心里带点小得意。

　　这可是他多年以来总结的超绝经验。

　　林添挑眉：“如果你打游戏遇到双密码锁的门怎么办？”

　　说起游戏，刘浩立马来了兴趣。

　　他嬉皮笑脸：“那必须先找第一个密码，再开第二个。”

　　“对啊。”林添在纸上写了个方程组。

　　“现在你看，假设x和y就是两个密码。”

　　“你先用一个方程把x用y表示出来。”

　　“这叫找到第一个线索。”

　　“然后代进第二个方程，y就出来了。”

　　“y出来了，x还远吗？”

　　刘浩贴在他身上， 眼睛亮了一下。

　　换算到游戏，他还这能听个一知半解。

　　林添推过去一道题：“来，你试这道。”

　　刘浩拿笔写了两行，卡壳了。

　　“卡哪了？”

　　“这个，移项的时候正负号老搞混。”

　　“记住一句话，搬家要变脸。”林添敲了敲纸面。

　　“从等号左边搬到右边，必须变号。”

　　“就跟你从教室搬到办公室，态度得变一样。”

　　“在教室里嘻哈哈，到办公室你还敢笑？”

　　刘浩“噗”地笑出来：“小林老师，你讲课怎么跟说相声似的。”

　　林添拿笔敲下他的脑袋：“那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搬家变脸。”

　　等刘浩记得掌握的差不多。

　　林添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题。

　　最基础的一元一次方程。

　　“解这个。”

　　刘浩拿过笔，歪着脑袋算了半天。

　　“x等于……三？”

　　“对了。”

　　“下一题。”

　　第二道，稍微难一点。

　　刘浩又算对了。

　　第三道，加了个括号。

　　刘浩算了几分钟后把头发挠成鸡窝。

　　“这括号怎么去掉来着……”

　　“乘法分配律，忘了？”

　　“……忘了。”

　　他把笔递给刘浩：“你去买包辣条的时候，老板说两包三块钱，你怎么算总价？”

　　“六块。”

　　“怎么算的？”

　　“二乘以三。”

　　“对，这就是分配律，括号外面的数，分别乘括号里面每一项。”

　　刘浩瞪大眼：“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们老师讲得太学术了，把简单的东西搞复杂了。”

　　林添又用了半小时把一元一次方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全程用买辣条，打游戏充值，篮球比分做例子。

　　刘浩越听越来劲，到后面主动问：“那二元一次的呢？”

　　“下节课。”林添把笔一放。

　　“今天的作业，回去把课本第三章 例题抄一遍，不用做，抄就行。”

　　“抄？”

　　“对，用手抄，抄的时候脑子过一遍，明天我检查。”

　　林添总共出了五道题，刘浩自己做对了两道。

　　对于一个长期倒数的学生来说，这个正确率已经相当炸裂。

　　老板娘从柜台那边探过头来看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看的时候，儿子正在草稿纸上刷地写。

　　嘴里还念叨着“游戏互换”。

　　天菩萨。

　　她看林添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下课，云姐递过来五十块钱。

　　林添数了数：“姐，说好三十一小时，一个半小时应该四十五，您这？”

　　云姐笑着让他装起来：“买瓶可乐，感谢你啊小林，让我看到了希望。”

　　林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就拿着了。”

　　“拿着拿着。”

　　“那我就拿着了，云姐你也早点休息。”

　　林添把五十块钱叠好放进口袋。

　　边往招待所走边想该去哪里找租房。

　　没走多远，云姐在后面喊：“哎，小林老师！”

　　林添回头，云姐追出来。

　　“你住的地方找好了没？你之前说在招待所？”

　　“还没找呢，打算明天看。”

　　云姐想了想：“我帮你问，我认识个房东，老太人挺好，房子便宜。”

　　林添心头一热：“姐，那太感谢了。”

　　云姐笑眯眯的：“哎哟，别客气。”

　　她拍拍林添的肩膀“你教得好我儿子高兴，我比你还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