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悬疑灵异 潜水艇

14

潜水艇 伊坂幸太郎 3078 2026-08-13 18:27

  道路的尽头可以看到法院大楼。我像往常一样取出证件,准备从职员入口进去,随后发现阵内的背影就在前方不远处。这并不稀奇,只是我又发现阵内身后几米处有个年轻男子。周围都是法院的职员,那个男子明显想跟阵内打招呼,只见他小跑几步缩短了距离,突然停顿片刻,很快又像做出什么决定一样加快了脚步,然后又停了下来。见年轻人举动有点生硬,我便开始留意他,不知不觉间好像开始跟踪他了。木更津安奈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你们怎么走着走着就停下来,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好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出什么事了?”

  “我觉得那个人有点奇怪。”实在没有隐瞒的必要,我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前面。

  “想叫住主任,却害羞得不敢开口的少女。”木更津安奈说完,又自我否定道,“不像那种感觉啊。”

  “上次那个无差别袭击者的同伙,为了报仇打算从背后偷袭主任,又怕被主任察觉到杀气,所以踌躇不前。也不是那种感觉啊。”

  阵内先到了法院入口,突然拔腿就跑。本以为那个年轻人会跟着跑起来,却见他停下脚步,似乎放弃了。

  就在年轻人要与我们擦肩而过时,木更津安奈把他叫住了,他回过头来。没想到他体格很强壮,穿着夹克衫、牛仔裤。他怯生生地说了句:“啊?”他的脸上露出狼狈的表情,隐约表现出一丝心虚。

  “你是想找我们主任阵内先生吗?”在这种场合,木更津安奈没有半点犹豫,“是不是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觉得很怀念?”

  年轻人的脸部抽搐了一下。我对这一反应似曾相识。少年面对我们的提问,犹豫着是否要打开心灵的窗户时——我知道这种比喻有些难为情——就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当他们烦恼到底能不能相信我们时,就会悄悄掀开心灵的窗帘。

  “其实已经有好几个人来过了。”我解释道,“新闻播出后,好几个人都来看他了。”

  “他明明不是那种受人爱戴的类型。”木更津安奈说。

  “啊,是的。”年轻人似乎很在意周围的人,“呃,我是……”

  “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会转达给他的。我们俩刚好跟他在一个组,他是主任。”

  “我们主任经常会被拦在门口。”我指了指法院入口处。果不其然,他可能又忘了带证件,被要求从访客通道进去,不知为何西装的各个角落里又装了不少金属制品,理所当然地又一次被要求掏出口袋里的所有东西,给警卫添了不少麻烦。

  年轻人也稍微挪了挪身子,朝建筑内部凝神注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那个人真能制造麻烦啊。”好像不小心说出了心声。

  “很耀眼吧?”木更津安奈依旧面无表情。

  “啊?”

  “你看他那个样子,肯定像聚光灯一样突出了我们这些同事有多辛苦。是不是觉得很耀眼,根本睁不开眼睛?”

  “哦……”

  “你很久没见我们主任了吧?找他有事吗?”我小心翼翼地用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会过于生硬的语气问道。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能不能帮我转告他,有时间请给我打个电话?”

  我接过一张折叠成一小块的纸片,上面手写着一串数字,似乎是手机号码。

  “你叫什么名字?”木更津安奈语气冰冷,听起来就像刑警在讯问。

  年轻人明显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名字,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姓若林。”随后又说,“但愿他还记得我。”

  所幸阵内记得那个人。听我们说出姓氏后,他马上回答:“哦,是他啊。”随后他盯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喃喃道,“该说这是时机正好吗……”

  我们的使命自然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阵内去联系那个人,要去喝一杯还是要杀要剐,随他的便。卸下重担的心情还没持续多久,只见阵内抬起头冒出一句:“武藤,你跟我一起来。”

  “去哪里?”

  “还没定好地方,随便找个居酒屋吧。”

  “你要跟那个年轻人见面?”

  “其实他已经快三十岁了。”

  “我就算了,难得你们能聚一聚。”

  “跟你并不算没关系。”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跟我都不算没关系。”

  “你的见解非常深刻。”

  “这是主任你对我说过的话。”

  “果然是我厉害。”

  “总之,我不会参加你们的聚会。”

  “真的不去?”

  “一点都不想去。”

  “你可别后悔。”

  “保证不后悔。”

  该坚持的我都坚持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回到了座位上。既然已经如此明确地表达了想法,绝对不会有问题,肯定是满分一百分,可当天晚上我就坐在“天天”居酒屋里,跟阵内一道,说着“干杯”与那个年轻人碰了杯。由此可见,自我评分都是靠不住的。

  “啊……这是若林。这是武藤。”阵内草草地介绍了一番。

  若林鼻梁高挺,面部修长,头发剪得很短。他好像时刻在瞪着别人,但那应该是天生的面相。“他因为这双眼睛吃了不少亏。”阵内说。

  “我刚升上初中,就被学长们围起来了。”

  “所以才变成了不良少年。”

  “你跟主任是在哪儿认识的?”我喝了一口啤酒后问道。

  若林仿佛寻求教练的意见般看了一眼阵内,而那位教练似乎根本没在看比赛。“很久以前曾经受过阵内先生的关照。”若林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底气。

  “喂,主任。”

  “喂什么喂。”

  “你看若林也很伤脑筋啊,我在这儿只会添麻烦而已。他可能想跟你单独谈谈,埋在心底多年的话什么的。”

  “根本没那种话。”阵内冷冷地说,“我不是说了嘛,这跟你也有关系。”

  “真的吗?”我转头问若林,却见他也一脸想问“真的吗”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若林,听好了,这对你来说可能很痛苦,但非常重要,你得忍住。”

  “主任,说什么呢。”我出言提醒,却发现阵内的表情比平时要严肃得多。另一边的若林也收紧了下巴,仿佛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光景让我觉得若林可能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武藤,你在负责棚丹,对吧?”

  保密义务!我很想大吼。

  “棚丹?”若林一脸茫然,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小子十年前遭遇过车祸,没错吧?准确地说,是他的朋友在上学路上遭遇车祸身亡。”

  “嗯,没错……”我很想问:那又怎么样?

  “当时的肇事司机就是若林。”

  我吃了一惊,震惊之余马上转头瞪了一眼阵内,因为我以为阵内开了一个轻率又无礼的玩笑。然而,阵内的表情并不像在开玩笑。“啊……”我看向若林。

  是他?是这个人撞死了荣太郎?

  当然,无论我盯着若林看多久,都不可能判断事情的真伪,可我还是盯着若林看了好一会儿。

  我负责棚冈佑真的案子后,与他伯父交谈,然后去找田村守。对于十年前那场车祸,我竟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被害人的立场上。夺走一个小学生的性命,还扭曲了目击车祸的两个小学生的人生,对那场如同晴天霹雳般的事故,我感到愤怒。其结果就是,我对当时的肇事司机抱有类似愤怒的情感。现在突然跟我说,眼前这个低着头、心神不宁的年轻人就是那个司机,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阵内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情。“武藤,你其实也明白。那些制造了震惊社会的案件的人,通常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他耸了耸肩,“我猜你头脑里想象的肇事者的形象,肯定是类似流着口水猛踩油门、把小学生撞死的吃人油罐车妖怪那种吧。”

  “我有点听不懂这个比喻。”油罐车本来就是车子,还踩什么油门啊。

  “真正见到肇事者你就会发现,他竟是这个曾被不良学长围住、吓得战战兢兢的若林。”

  犯下残暴案件的人往往被新闻媒体描述得如同恶魔,人们纷纷诅咒这个人立刻被烧死,实际一看,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这种事并不少见。他们都是非常平凡的普通人,也许成长环境不那么好,有时不太守规矩,却很难称之为“异常”。当然,其中也会遇上可能是生理方面出现问题的少年,他们无法理解正常的社会常识和伦理,不会判断事情的轻重,但那只是少数。

  若林耷拉着肩膀。

  我想起前几天见到的棚冈佑真的伯父。他当时喝完麦茶放下杯子后,静静地说了一句:“引起那场车祸的少年并没有被判死刑吧?”这句话中,暗含着无法接受肇事者逃过死刑这个事实的不满。

  凶手都该死。我理解他的心情。

  而现在,那个“完全可以判死刑”的少年,就在我面前低垂着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