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悬疑灵异 潜水艇

11

潜水艇 伊坂幸太郎 3164 2026-08-13 18:27

  “当年那场车祸又有什么新情况了?”田村守没有坐在长椅上,站着向我们提问。让他一个人站着似乎有点不太好,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可阵内没有动弹。

  “对专门处理未成年人案件的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新情况。”

  尽管我事先已想好如何谈论这件事,见到田村守后还是乱了方寸。这种感觉就像站在泥泞可怕的沼泽前,若不谨慎行事,随时都可能陷进去。因为有许多孩子仅仅因为对方用错了接近方式,就会在心中竖起高高的墙壁。只是,阵内可能连这样的烦恼都觉得异常麻烦,每次都会不管不顾,选择最短距离深入阴暗的沼泽。“恐怕你的休息时间也有限,我就有话直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棚冈佑真,虽然我知道你们近期没有来往。”

  田村守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不出所料,他下一个问题就是:“是因为什么案子吗?”

  “别乱想。我们调查官跟警察不一样。”阵内说。他曾经说,只要堂堂正正地大声说出含糊不清的言辞,对方就会放弃追问。只是对我来说,他那句话并没有半点说服力。

  “我跟佑真完全没有联系。几年前还给他寄过贺年卡,但他没有回应过。”

  “棚冈没有给你寄贺年卡吗?”

  “所以我觉得他会不会不太愿意收到那些东西,后来就没再寄了。”

  “真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

  “会考虑对方是否不愿意,这就很了不起了。”阵内认真地夸奖道。田村守也许会觉得那是大人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而刻意奉承,可在我看来,那是因为阵内本人从来不会考虑给对方造成麻烦这种事,才说出了那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不过我到现在还会时不时想到那场车祸。虽然记忆模糊,但毕竟当时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死者是跟你们一起上学的朋友吧?”我回忆起自己的小学时代。我记得那时候都是一个人上学,但好像低年级的时候也曾跟邻居家的孩子结伴同行。“你们三个人关系很好吧?”

  “我们从幼儿园起就是一个班的,而且都差不多高。”

  “乐队还是要三个人好啊。”

  “虽然也有四五个人的乐队。”我不假思索地说。

  “无论是四五个人还是一个人,都可以。如果有九个人就是一支棒球队,有十二个人就是十二生肖了。”阵内开始胡诌。

  “当时我们还在上三年级,都是小孩子,啊,我知道自己现在也还是个孩子。不过,那时候的我们比现在更天真纯粹,都还相信‘要对人亲切友善’‘只要努力就有回报’这些教诲,还会特别单纯地说‘荣太郎以后要当漫画家’这样的话。”田村守谈起了在车祸中丧生的那个孩子。“我当时想成为职业棒球运动员,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太难了。”

  “你还在打棒球吗?”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问道。

  “我之前加入了高中的棒球部,特别认真,还把头发剃得特别短。”他摸了摸脑袋,“离开棒球部后我就把头发留长了,有段时间就像刺猬一样,现在总算成了正常的发型。”

  “通往职业棒球的道路果然很艰辛吧。”阵内一副自己就是职业棒球老手的口吻说。

  “其实我们棒球队的成绩还不错,不过在四分之一决赛上遇到了强队。当时跟他们缠斗到第九局都是相同比分,一开始还以为我们会爆冷,结果并不顺利。九局下半,我在满垒的情况下漏接了。”

  阵内“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感兴趣。“不是暴投吗?”

  暴投是指投手投球偏离本垒板导致接球手无法接球,而漏接则是接球手因为自身失误而没接到球。我不太熟悉棒球,但这些还是知道的。从对话来看,田村守当时应该是接球手。

  “是漏接。”田村守长叹一声,耸了耸肩。

  “不过名字叫守的接球手听起来不像会犯错啊。”

  “这种冷笑话我已经听过几万次了。”

  “几万次和第一次还是不一样的。不过那不是挺好嘛,能跟强队缠斗到底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种安慰话也听过几万次了。”

  “究竟是第几万次呢?”阵内双臂环抱,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看上去得意扬扬。他依旧没有表现出要站起来的意思,反倒跷起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享受着独占长椅的感觉。“你怨恨过吗?”

  “没有。反正我离职业级别还差得很远,既锻炼了身体,自己也高兴,没什么后悔的。以前一直专注于棒球,我决定今年要努力学习。”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十年前的车祸。你现在还在怨恨那个肇事者吗?”

  “主任,麻烦你把闲聊和应该谨慎处理的谈话分开进行。”我忍不住说。

  “啊……”田村守的肩膀耷拉下来,“嗯……怎么说呢……那个人好像已经回归社会了,说不定就在这附近自由自在地活着。”那个人——他可能在这个称呼中融入了竭尽全力的控诉。他脑中应该闪过了“那混蛋”“那个男人”“凶手”或者更为轻蔑的叫法。

  “嗯,没错。”阵内似乎并不打算详细说明。

  “要说我对他一点怨恨都没有,肯定是假话,因为那实在太没道理了。荣太郎死了啊!我管他是开车走神还是什么。那家伙不是已经回归社会了吗?无论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让人感觉好像你杀人你有理、你闯祸你有理一样。”

  “你杀人你有理”——这句具有冲动性的发言让人不寒而栗。

  “我明白,”阵内说,“我非常理解。”

  田村守似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怒。“有时候我会想……”他语速飞快,“荣太郎再也看不到他喜欢的漫画新刊了,而凶手却能悠闲地看。这太不公平了。”

  “也不一定是那样吧。”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紧接着,我想起了前几天在棚冈佑真的房间看到的旧漫画书,便把标题念了出来。田村守说:“那就是荣太郎最喜欢的漫画。”

  没有时间无法抹平的伤痛。可是,伤痛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在田村守心中,那种伤痛已经扎下了根,只需要一个契机,伤痛就会发出新芽,长成大树,用颤动的枝条撼动他的情绪。“一到发售日,他就会特别高兴,第二天还会给我们讲故事的内容。他给我们讲的故事甚至比漫画本身还有趣。”

  我瞥了一眼阵内。其实阵内也是那种人,特别擅长讲故事,甚至比名人轶事、电影或漫画情节本身还要有趣。而他本人似乎并不是有意夸张,可能他脑子里装了某种转换装置或让电流放大的晶体管。

  “那件事发生后,只要在书店里看到那部漫画,我就特别痛苦。我会想,荣太郎再也看不到了。”

  “不过就算他能看到,也只会慢慢厌倦而已。”阵内开口道,“那部漫画后来剧情千篇一律,只会越来越无聊。对他来说,看不到可能是件好事呢。”

  “主任,你注意下讲话方式。”

  朋友和同伴自不消说,就算是面对敌人,也不能出言诋毁对方重视的东西,这是阵内经常说的话。他甚至对小学生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该记住的唯一一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要放弃梦想、不要忘却努力、不要强加于人,这些教诲先放到一边,首先,不要诋毁他人重视的东西。”他继续道,“相反,所谓的坏人,都会盯上别人重视的东西。贬低对他人来说最重要的人或事物来获取优势,企图通过消磨对方的自尊心甚至生命这种方式树立自己的地位——你们可不能变成那种人。一个人如果给别人造成了麻烦还好说,如果没有,就不要把这个人重视的东西不当回事。”

  说出那样一番话的阵内,如今却对田村守一直揣在心里的漫画这一重要回忆出言不逊。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抱歉,请你不要在意。我们主任一向不太会说话。”我赶紧当起了和事佬。

  让我意外的是,田村守并没有生气,而是“啊”了一声,瞪大眼睛,竖起食指指着阵内:“你是那时的人吧?”

  “那时的人?什么意思?”我看向阵内。

  “我那时这么有名啊。”

  “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刚想起来了。因为没几个人会说‘只会越来越无聊’这种没礼貌的话。”田村守苦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应该是在看时间。“你就是当时那个法院的人吧?十年前我跟佑真见到的那个人。当时我真是吃了一惊,竟然有大人会对我和佑真那样失落的小学生说那么过分的话。”

  “当时我也觉得很抱歉,后来反省过了。”阵内耸耸肩,“而且,我当时也还年轻。”

  “可你刚才也说了同样的话吧?”我和田村守同时指出。

  “呵呵。”

  “呵呵什么呀。佑真当时都气死了,说绝对不会原谅你,还说虽然打不过你,等练出肌肉了绝对要去揍你。他当场就趴下来做俯卧撑了。”

  就连阵内也没法保持淡定了。“好过分。”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