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蝶,你要请客哦。”老板娘从账房里喊道。
这家酒馆,无论是房间、器具,还是服务态度,没有可取之处。五个人一桌,竟然给其中的两个人摆上花样不同的坐垫。小碎花纹也好,唐草花纹也罢,那些不配套的坐垫都是从劝工厂 采购来的。至于,洗杯盂、海苔和放酒壶的桌子,也都是把吃火锅用的桌面上那个洞用圆木填上而已。然而,房间费却不便宜。尽管没有可取之处,可值得注意的是那位老板娘,俨然如哥哥和他的情妇一般,连女佣都能守口如瓶,保守秘密。所以,那些害怕事情暴露会有损身份的人,会时不时地光顾这里。
这世上虽说没有三角形能保守秘密的数学原理。酒馆的老板娘却长着一双三角眼。鼻子和嘴巴也是三角形的,就连剃掉眉毛的印子都是三角形的。她尖尖的下巴,颧骨凸起,那张宛如倒三角的脸部轮廓上,那些相似的三角形都各得其所地排列着。她撩起发白的丝织外套的下摆往后一甩,戴着扁平金戒指的手从长火盆边移开,轻轻地从坐垫上站起身。一只家犬也霍地站了起来。
它把那黄铜项圈晃得叮当作响,沙沙地穿过草席,掠过蝶吉的和服下摆,像箭一般蹿上前面的楼梯。
这条狗对主人的一举一动都深谙其意。刚看到主人从座位上站起身,便目光敏锐地察觉到主人接下来肯定是要上二楼,于是赶在前头奔了上去。爬了约莫六阶楼梯,又回过头,犹豫不决地等着主人。
三角女主人不慌不忙地说:“来,上二楼。”
“请快点去吧。”旁边的女佣也催促道。
蝶吉宛如雨天的早晨被润湿的樱花一般,眼睑润上了粉色,说道:“我不去。”
她边说边像闹脾气似的摇着肩。
“说这样的话,怎么行呢?”
“总是要……”
主仆二人一本正经,一左一右笑盈盈地盯着她的脸。
蝶吉盯着楼梯笑道:
“我怕狗。”
老板娘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抬头看了看那只眼珠滴溜溜转等候指示的家犬,左手收进袖口,稍微伸出来一点,手指一指,家犬便如触电了一般,转了个圈,活蹦乱跳地跑上了楼。
“不行!”
话音未落,蝶吉已经把一只脚迈上楼梯,两手撑着身子,撩着裙摆,咣当一声倒了下去。那娇美的身躯,像是被绑住了似的,直直趴倒在楼梯上。
“危险!”
“天哪!”
老板娘和女佣尖声叫着。而蝶吉却对此充耳不闻,伸出胳膊,踉踉跄跄地边拖拉着步子上楼,边说:
“不行,不行,不行啊。畜生,怎么能比我先上去。”
“过来。”
此时,轻轻拍怕膝盖,回过头来的正是梓。
正在楼梯口转悠的家犬,听到召唤,毫不犹豫地猛蹿过去,突然把前爪搭在梓的和服下摆上,轻轻地伏在他膝上,乖乖待着了。
“都说不行了嘛,唉……”
“不懂礼数的家伙,真没规矩,不行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蝶吉晕头转向,她叉开脚勉强站稳:
“谁答应你了?畜生,看你敢不敢过来,打你!”
她翻起袖口,举起手来,但却是连站在那儿都有气无力的。
“谁愿意去讨打呢?”
梓低下头,故意抚摩着狗的脑袋。
“讨厌,讨厌,我讨厌那个嘛!那种东西,赶紧把它打走啊!”
“好可怕啊,不知是哪里来的大姐,说要把你打走呢!”
“真急人。”
梓笑着抬起家犬的前爪伸了出去,家犬张开嘴,目光锐利地汪了一声。
“你看它恼了吧?”梓侧过脸回头说道。
“干吗要这样啊?听人家的话嘛,哎呀,真让人着急。”
蝶吉捶胸顿足,梓却若无其事地不理不睬。
“真恼火。”
蝶吉侧过身去,一边用手掌嘭嘭嘭地砸着楼梯口的墙,一边扭动着身子。本来就醉酒,再加上动作激烈,膝盖一下子软了,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用手扒着墙,站住了。她遮着脸,叹了一口气。
老板娘听到声音不对,边爬楼梯边赶过来问道:
“怎么了啊?”
“哎哟,哎哟。”
“净找事儿,别理她。你 就是先上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就为了这事儿啊?哎呀,真是拿她没办法。咚!”
大概家犬的名字就叫“咚”,它汪的一声,立起了前爪。
“过来,过来,来。”
“没事的,老板娘,到这边来。”
“可是,太太又要那个啦,哈哈哈……”老板娘笑圆了那三角形的嘴,候在那里。
“说什么哪,别乱说!”
“行了,行了。”
老板娘双手垂膝,弯下腰,打趣地给狗施了个眼神。咚颇能领会老板娘的心意,它放下前爪,落下屁股,那扁平的狗鼻子和老板娘低矮的鼻子隔着草席子直直地对着。
“哦,好的,好的。”老板娘点了点头,“那么,我就打扰啦。”
与此同时,“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传来。地板被踩得震天响,蝶吉从墙那边突然喊道:
“不要,不要啊!”
老板娘吓了一跳,退到后面,说道:“哎呀,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蝶吉像是要把贴在墙上的岛田髻晃散似的,摇着头说:
“我不要,不要嘛!”
“哭了啊。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呀。真是吓人。”老板娘把手掌按着胸脯上,瞪大眼睛说道,“这小娃娃,真是让人没辙。”
梓把咚从膝盖上扒拉下去,正襟危坐,言辞郑重地说道:
“你想想办法吧,可真是棘手。”
老板娘正经八百地把手放在碟吉背上,说:“你呀,好啦。”
蝶吉却莫名其妙地给一把甩开:“不要。”
“别使小性子了。那位都来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瞎闹腾,妈妈可不管你了呀。”
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打了蝶吉一下。
“好痛。”
“瞎说。”
“我不要。”
“你不要啥?哟,真让人不耐烦。唉……”
蝶吉浑身发抖,喊道:“姐姐!”
“阿才早就回去了。不在这儿。好啦,好啦,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来这个了……”
“哎呀!”
蝶吉痛苦地扭动着身子,老板娘也不管不顾,一个劲儿地挠她痒。随后吃惊地抱住蝶吉的肩膀:
“哎呀,老爷,真的,她真的哭了哦。请原谅,请原谅,是我的不对。我以为你会很开心呢,不知道会这样,可闯了大祸了。对不起呀。”
老板娘满心后悔,伸长了脖子,绕过蝶吉的肩,去窥探她的脸色。蝶吉的脸涨得通红,眯起一双秀美的眼睛,一副耐受不得的表情。她妩媚一笑,只说了句“真开心”便斜侧过脸去,秋波流转的斜眼看着老板娘和梓的侧脸,嫣然一笑。
“浑蛋!”蝶吉缩起身子,“可不兴挠人痒的。我一被挠痒,就要死啦。真过分,最怕那个了。”
蝶吉边说着,边装作如无其事地离开墙,拨了拨衣服下摆,重新站好。这时一双手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下。
“真是可恶极了。”
墙壁上影影绰绰地留下了蝶吉呼吸的痕迹和湿润的唇印,就像源之助的肖像被拓印下来一样。蝶吉被老板娘推到了房中央,脚底不稳,一下子歪倒在男人的身旁。
她顺势把头枕在梓的膝上,一只手支撑着想要起身,但没撑住,掩着半边脸,又倒了下去。那件印了车轮纹样的友禅长襦裙,不同色的里子和下摆凌乱地翻在外面。那姿态妩媚无比。
男人依旧把手揣在怀里,蹙着眉头说:
“这成什么样子。”
“挺好的呀。”
“好什么呀,老板娘看着呢。”
“挺好的,是吧?老板娘。”
“怎么说呢?”
老板娘极为慎重地回道。她既不好漫不经心地插到两人中间去,但这样退回楼梯又咽不下那口气,只能装作满不在乎地观望着。
“不行我也没办法。”蝶吉装腔作势地把那白玉般的手撂到草席上,说了句,“我已累惨啦。”
“好重。真没办法。喂,规矩点儿。”
梓用力地晃动着她的肩,那架势恨不得把她晃下去。
“哎呀,头发散了。”蝶吉稍稍横过身子,抬起一只手,仰着头按着梓的胸脯,醉眼迷离,心情愉悦地说,“头发散了,得怪枕头。——哎哟,你不要动,求你啦。”
“谁管你,真不像话。”男人故意用呵斥的语气说着,想要把她摇下去。
蝶吉合上眼睛,紧闭着嘴巴,紧蹙着眉头,装作一副痛苦的样子: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