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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叶子骤死之谜

遥远的真相 简以宁 3240 2026-08-13 15:58

  叶子离去后,奇人不相信她没有留下片言只字给他。但他又不敢去找叶子父母,那对可怜的老人,已被这惊天一击双双打垮,如今都在住院治疗。而且,更重要的,他们都不知道女儿的世界里曾经有过奇人的存在,他若贸然去看望询问,只会给老人伤痕鲜明的心再撒上一把盐。

  在痛苦中煎熬了很久,某天,奇人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分别用自己的名字和名字的缩写作为邮箱名,登录叶子生前常用的邮箱,反复以各种组合试了多次,均被提示用户名或密码不对。

  又静下心来想了许久。他将自己的名字缩写与叶子的名字缩写当成邮箱名,密码则是他们相识的日子。这一下,居然真的有这样一个邮箱并且进了!看到里面有一封“致和木真雄先生”的信,奇人再次双泪横流,目不能视物。之后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抖索着手点开了这封信。

  叶子的信里有这么一段话:

  ……

  从不曾想到和先生在大智慧的表象下,居然藏着那样一个委琐、背叛、恐怖的面目。当我偶然到法国出差,无意中在那样一个阴谋者聚集的场所中看到和先生您,真地被您的言行所骇倒。其后在国内外发生的好些关联暴动事件,其惨绝人寰之程度,令我绝望之余无从宽宥自己。

  假如您只不过是常常芳心大动,为美女所倾倒,断不会使我如此痛不欲生。爱美,欣赏并消费美,仍然是生命的正向活动范畴,有可理解之处。然,若是丧失一切原则,推翻一切信仰,对天地万物一概无所敬畏……如此妄为无惧,纵然再有神功高才,又与那打不死的僵尸有何不同?!

  无法解脱。身心疲惫。如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中游泳,脚抽筋了,却找不着一块浮木可依。

  更可怕的,是和先生您的电话一来,一切筑好的屏障又都土崩瓦解。这无法根治的毒瘤,反复发作,何时是尽头?

  在郊外漫无目的地开车狂奔。感觉窗外的风啸里都带着嘲讽。车里的歌又催我泪下。

  脑海里噪声如雷。某些词语反复冲动,似是要冲破语法规则,各自飞天而去。

  灰色情绪剧烈地膨胀,蔓延。如被拆迁中的房屋,到处垂吊着裸露的钢筋。

  ……

  在法国时,巧遇久未谋面的向秋生先生,他一直是我敬重的前辈,那一天,我恳请他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张爱玲,不过并没幸或不幸地成长于遗老之家,而是做了个爱国青年,却爱上滥情且卖国的胡兰成不能自拔,你会怎么办?

  向先生先是惊奇我为何问这样无厘头的问题,后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笑答:如果你作为记者想做一项社会调查的话,我的回答是,要么杀了胡兰成,要么自杀。

  向先生多年未见,而今在我最困难时出现,他的惊天之语,虽属玩笑,于我,却似先知的启示。

  这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表面看,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然从深处看,它何尝不是最后的拯救?

  没有了你,我活不下去。

  你读到此信时,我的灵魂已在永远有绿地和鲜花的地方。但愿她能护佑尘间的你从此活得清澈,无愧,有所敬畏。

  纵使生与死能够阻隔众多人与物,然,真情不可惜。我始终相信,这一无外物所制的纯粹的真情,会在超脱生死、超越道德、模糊家仇国恨、无分各族利益的星空中,永远耀闪着光芒。

  ……

  奇人看到叶子的这封信,悲不能禁,几乎当场昏倒!天啊,这是多大的误会啊?!他跌坐在沙发里半天不能动弹。

  这是他从事如此职业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心如枯槁。

  为什么他深爱的女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难道这就是他的命么?

  脑子里忽然冒出某位诗人的话,生命只是死亡的遗物罢了。

  遗物。

  遗物一词,使他骤然想起多年前的第一个恋人。在他的保险柜里,放着她送给他的一只手表,那只表,他从未戴过。时间从未开启。之前一直以为可以等到团圆的那天,让她亲手为他启动他们共同的幸福时光之旅,然而。还有一个他预备送给她的结婚钻戒,也已永远无法送出。它们,与他一样,都只成了她的遗物。

  她是他的战友。某年为运送一个绝密资料,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火车,横跨数个国家,再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油轮回国。这期间她几乎未曾闭眼,一直紧紧地怀抱着那资料。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决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就辜负了其它同志所付出的艰苦卓绝的劳动。这七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心理高度紧张的生活,使她回国后几乎崩溃。将东西交给单位后,上级给她安排了一个宾馆的最高层,这整个一层只有她一个住客。放松神经后的她反而开始做噩梦,梦见东西被人抢走了,那凄厉的尖叫,哭,喊,将走廊里的守卫吓得胆魄俱裂。

  一个月后,他被获准探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后来,她回到欧洲。再后来,她杳无音讯,如人间蒸发一般,谁也联系不上她了。再再后来,组织确认,她已牺牲。

  到如今,她的墓碑上没有名字,相片是一张模糊而抽象的素描画,墓穴里埋藏的是她的衣物。当年,得知消息的奇人到她的墓前跪下,心如绞索,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从追忆中回过身,他平心静气再次细读叶子的信,读到最后,感受到了叶子那一颗博大、包容而思考着的心。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这样一些熟极而流的名词,比如国家,民族,利益,仇恨与友爱,秘密与阴谋,人类与非人类物体等等。

  当他读到叶子说“没有了你,我活不下去”时,又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第一次看见叶子,并非请她吃饭的那天,实则更早,几乎早在半年之前。那天他在一个书吧等人,无事的时候,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看。服务员送咖啡来让他抬起了头。这一抬头,从此改变了他的生活。

  他看到右前方坐着一个穿豆色棉麻上衣的女子,脖子上随意地搭了一条深绿色的丝巾。麻料上衣略有些皱,但正是这皱使得她的清瘦更有了一丝丝忧伤的味道。即使她右臂膀倚着墙,坐姿是朝向他这边,他也只看得到她的左侧面部,且这半边脸也被一缕没被束住的长发遮掩掉了一部分。从这有些微黄的黑发的间隙里看过去,她的脸似乎有些苍白,唇色也决无一般女子的艳红,嘴角似抿非抿,随着脸上的头发偶尔被风吹动而略有吹气的动作。从耳到下巴的弧线极为优美,从他这侧看去,下巴是微向上翘的。她的眼神几乎没有挪动过,似乎是盯着前方某排书架上的某本书,但有人从她前方走过,她的眼神也不曾飘移挪动。

  他看得有点儿入神。

  直至等候的人到了,才醒悟过来。“对她着迷了?”那人问他。奇人悄然笑道,“不认识。”那人就说他认识她,叫叶子,是电视台的,要不要他介绍一下?奇人赶紧把他拉了坐下,开始谈正事。叶子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但他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丝道不明的痕迹。之后在与其它女子身体友好的时候,这个有些忧伤的女人的身影总会闪过他的脑际。

  很长一段时期以来,他已忘记了真爱是什么模样,乃至什么是真。

  在他的初恋情人牺牲以后,虽然也与若干女人有过身体交融,甚至偶尔也会生发依恋之念,但再无那种至真至切之感,无论真情假意,谎言抑或实话,他都懒于细究,从不粘滞。

  那天在书吧看到叶子,哪怕仅只是一个侧影,却忽然让他的内心生发出一种牵念,一种无以名之的冲动。当时在听到同伴说了她的名字和职业后,便留了心,回家就上网查了一堆有关她的资料。看着电脑里她正面的照片,她说话的样子,以及她说过的话,写过的文字,他的心被轻轻地揪了一下。其后这种微痛的感觉一直在工作之余伴随着他。甚至与女人上床,也是为了体验某种关于她的想象。

  纵使他智商160,学富五车,人近中年,也无法解释造物主在他身上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让他的身心变得如此诡异。

  怀揣这种微痛过了半年。在一次会议上,他偶然认识了电视台的小Z,叶子的助理。犹豫挣扎了好一阵,他终于和小Z谈起了叶子,装作无意地说自己小时候在杭州住过,天知道为什么他会撒这种谎。小Z果然说叶子正是在杭州长大的。说不准你们还是亲戚呢,小Z开起了玩笑。后来,他把叶子的电话给了奇人,亲戚嘛,迟早总得相认,他笑。奇人看着小Z,以为他是上帝派来的天使。过后想起这事,还是觉得神奇。

  坐在叶子的对面,看着真实的整个儿的她,奇人一直微痛的心安宁了。她不似那天在书吧那般只一动不动地出神,相反,脸上一直笼罩着一份温存的笑意,偶尔还会俏皮地打趣几句。不过,即使她偶尔俏皮,或温存地笑着,也仍然不能驱散她身上某种无法清晰捕捉的神秘气息。正是那缕肉目无法视之却又若隐若无地似乎触手可感的她的特殊气息,让他的心,由微痛着,到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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