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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港区时,还不到九点。我把车停在2号码头外的停车场。这是座几乎闲置的旧码头,偌大的停车场上空荡荡,浓重的雾气中停着几辆重型卡车——看样子已停了很久。
我在车中坐了一会儿。不时有三三两两的港口工作人员经过,缩着脖子抄着口袋,消失在夜雾深处。
收音机中,传来九点的气象播报,说降雪将持续一整夜。我长舒一口气,关掉收音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洛平的号码。三声等待音后,对方接听了电话,却默不作声。我放下心来——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下了车,向浓雾中走去。
码头的规模比想象中大得多,我用了很久才找到“东阳海运仓库”的牌子。仓库位于港口最边缘的位置,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生锈的铁皮大门紧锁,红色油漆写成的简易招牌已褪色得不成样子,俨然岩洞中的古老壁画。
我踏着薄薄的积雪围绕仓库走了一圈。看得出仓库已经废弃很久了。
我在仓库大门前停下脚步。
这里距离码头泊位还有一段距离,透过夜雾,可以看到高耸的吊车像远古巨兽般伸出长臂。起伏的海浪声似远似近地回荡,合起眼,身体仿佛也在随波摇摆。
大约九点二十五分,有车灯的光线出现在一侧的道路上。我警觉起来,躲进仓库的阴影中。
车灯渐渐接近,一辆黑色商务车从浓雾中显现出来,停在码头上。车灯太亮,我看不清车牌号码,也看不到驾车者。不久,引擎声消失,车灯随即熄灭。码头重归于浓稠的黑暗之中。四下俱寂,我尽可能减缓呼吸的频率,身体紧紧贴冰冷的铁皮墙壁,手心沁出汗水。
沉寂片刻后,我听到开车门的声音。有人下了汽车,车门“嘭”地关上。我探出头去,依稀看到车身的轮廓,还有旁边时明时灭的暗红色亮点。
没错,是他。
积攒的种种情感一股脑儿地涌来。身体发热,心跳怦怦作响。我靠住墙壁,深深地吸气,呼气。把手探进口袋,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一种强有力的支撑,使我的情绪稍稍冷静下来。
我掏出手机,再次拨通那个号码。通话第一时间被接通。而后,我挺直腰板,从阴影中走了出去。
不知何时,雪下大了。原本细小的颗粒变成大片的雪花。脚下的积雪已足以感觉出厚度。我踏着积雪,向红色亮点走去。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魁梧身影,在雪雾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人面朝大海,如一座漆黑的石碑伫立于码头边缘,燃着的雪茄在雾霭中狡黠地一眨、一眨。
我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脚下传出“吱吱”的踏雪声,直到在他身后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手臂,用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的后脑。
他终于开口了——以一种毫无畏惧的浑厚嗓音。
“终于见面了,大侦探申健祈!”
我沉默片刻。
“是啊,终于见面了。”
我的回答平稳如常,就像自己持枪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即便内心的紧张早已临近极限。
我继而说:
“我一直在想,你我相见的那一天,应当怎样称呼彼此?既然你按照约定出现在这儿,想必是以暗杀者——Dunst Killer的身份才对吧。还是说——阿刻索财团的掌门人,雾隐心?”
男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吸一口雪茄,说道:
“按照约定,出现在这里的,本该是一名叫江雪美的小姐。不知申侦探出现在这里,有何贵干?”
“侦探?”我不无嘲讽地一笑,“拜阁下所赐,站在这里的,只是个走投无路的通缉犯而已。他来到这里,只想讲一个故事而已。”
对方居然笑了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我的枪口。
那张面孔远比想象中苍白憔悴得多,既不像腰缠万贯的财团领袖,也不像行动诡秘的暗杀高手——若非穿戴整齐,简直与养老院中郁郁寡欢的老人无异。特别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宛若被云霭环绕,没有一丝生机,亦无一丝杀气。
就是他吗?那个杀人于无形的顶级刺客,那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那个几乎将我逼入绝境的终极对手吗?那个——将汐和晓橘……
我不由紧握枪柄,扶在扳机的手指微微抖动。
“还真是好兴致。”雾隐心吐出一口烟雾,若无其事地说,“如果只是讲故事,何必举枪相向呢?”
“因为故事还没有完结,”我冷笑,“而这把手枪,可以给故事画上句号。”
雾隐心耸耸肩膀,把仅燃到一半的雪茄丢在地上,用脚捻灭,“侦探先生,就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好了。”
他的镇定令我越发紧张。我长吁一声,微微仰首。雪花如坠落的繁星,从漆黑的天幕中落下。
“两年前的一天,我接到一封委托邮件。委托人的名字叫雾汐,一个罕见的姓,加一个朗朗上口的名。两天后,我在一家不起眼儿的小咖啡馆见到了她。在此之前,我例行公事地了解了这位小姐的身份——归国混血女子,英皇医学院的高才生,富家千金小姐。这些属性,使我轻而易举认出了她。交谈过后,得知她年方二十,但整个人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除这些之外,她带给我的最大感触,是‘美’。如今回想起来,看见她的第一刻,我就被她吸引住了。或许正是因此,我才接下她的委托,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委托——动机可能不纯,可我真切地希望她不要再痛苦下去。”
我咽了咽口水,嗓子深处干涩疼痛,像是打了个结。
“雾汐委托我调查她母亲死亡的真相。几天前,她的母亲艾琳娜死于自家卧室,警方判定为自杀,她却坚持认为母亲是被谋杀的。于是,我们一起展开了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我才渐渐发觉,汐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特别是她向我证实了心雾——这一特殊能力的存在之后。”
说到这里,我特意留意了雾隐心的表情——结果却是毫无表情。
“我们顺藤摸瓜,调查到一个代号为DK——即Dunst Killer的SSS级别的神秘暗杀者。他有特殊的工作习惯,每次接受委托前,都要与委托人见面。那时候,我和汐都确信DK和雾先生你是同一人。为了寻找证据,我们逐一调查了曾委托DK暗杀的委托人,结果发现,这些委托人的记忆都被人用心雾动过手脚,所有与暗杀相关的记忆,全部被封锁住了。
“调查陷入了瓶颈,一个新的假设在我的头脑中渐渐成型。在证明这一假设之前,新的状况发生了。一次调查中,由于我的判断失误,我和汐陷入危险之中,险些丧命。这很大程度上动摇了汐对调查的信心,也使我感到忧虑——一来,事件牵扯的真相太过严重,甚至远超我所能掌握的范围;二来,我与汐建立了恋人关系,作为汐的男朋友,我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不让她受到伤害。
“汐对我说,她想放弃调查。我能理解她的恐惧——就算外表稳重,她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而已。我接受了她的要求,却将自己划分成两面,一面化作温柔的锦鲤,尽可能陪伴在汐的身边。另一面,则依然保持鲨鱼的警觉,向深不见底的深海挺进——而潜藏在深深海底的,正是雾隐心——你所隐藏的巨大阴谋。
“我始终有种疑问,作为身价百亿的阿刻索财团掌门人,你为何要从事暗杀这一风险性极高的工作。为查出这一点,我瞒着汐,三次奔赴英国,前往你的母校——剑桥大学生物医学院取证。第一次并不顺利,我只在历届毕业生的花名册中找到了你的名字。幸运的是,我通过花名册上的联系方式,找到几名与你同期毕业的校友。与他们交流后,我大致了解了你在剑桥读书时的为人——成绩优秀,为人老实,性格内向,对学术研究极其痴迷。据他们说,除了图书馆和实验室,你几乎不会出现在校园其他地方。只是一味地研究、研究、研究。除此之外的评价倒是都很不错,至于如何将学校炙手可热的校花搞到手,他们也很惊讶。
“第二次前往英国,我将调查方向转向了你已故的太太——艾琳娜·韦伯斯特,结婚后随夫姓改为艾琳娜·雾。同丈夫一样,艾琳娜的在校成绩同样出类拔萃,毕业后留校做了讲师。此后的十多年间,她一直在母校任教,找到相识者并不困难。我见到了艾琳娜任教时的同事。我从她口中了解到不少你毕业后的事情。你从生物医学院毕业后,加入一个名为ESP研究学会的神秘学术社团。该社团行事诡秘,社员多是些不入主流的古怪学者,具体研究内容更是不为人知,甚至被有些人怀疑成邪教组织。后来,社团被勒令解散,成员各奔东西。女教授向我引荐了另一位同事,说这位同事曾经是ESP学会的社员,学社解散后去了爱丁堡大学任教。
“第三次赴英,我去了爱丁堡,见到了女教授引荐的那位前社员——H教授。对于ESP学社的事情,H教授起初遮遮掩掩,直到我对他言明,自己正在调查雾隐心的事情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