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九月的一天。大侦探外出办案,只剩我一人在家。
虽已近夏末,炽热的骄阳依旧倔强地悬在天空,披着金色盔甲耀武扬威,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则如忠实的部下,不屈不挠地高唱着注定将息的战歌。
我伸个懒腰,走到窗前眺望风景,恰巧看到一辆黄色厢式货车停在路边。头戴棒球帽的快递员提着黄色的包裹走到门前。继而,门铃响了。
我跑下楼,签收了包裹。随后坐在沙发上,拆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装。里面是个精美的纸质购物袋,购物袋上写着“John Lobb”字样。
入夏的时候,健祈送给我一件心仪已久的蓝色汉服。从那时起,我就一直盘算着今年圣诞节送什么给他,最终决定给他买双像样的皮鞋,让他换换风格。
我记得父亲订做过John Lobb这个牌子的皮鞋——应当是全球顶级的皮鞋品牌。我去了T市的门店。店员说,鞋在英国的工厂手工制作。一般情况,至少要两三个月才拿得到货。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就送到了。
我取出鞋子捧在手中,欣赏精美的质地时,手机响了。我心不在焉地取过手机——这个时间,多半是杂志编辑来催稿了。
“喂,你好!”
“小汐,是你吧?”
一个熟悉的低哑嗓音传入耳中。我像触电了似的一阵战栗。大脑一片茫然,似乎无法确定,自己的听觉是否出现了差错。
“小汐?”
声音再次传来。不会错,是父亲的声音。
雾隐心的声音。
我捂住嘴巴,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从和大侦探同居之后,我就再没联系过父亲。不想见他,不想听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为此我更换了住所、手机号码、电子邮箱,以及所有与过去的我相关联的信息。目前使用的号码,除了大侦探和医学杂志的编辑之外,没人知道。父亲不可能查到这个号码才对!
至少隔了五秒钟,惊颤方才解除。在此期间,听筒中有如无声的海浪,沉默地翻涌着,卷起黑暗的漩涡。
“爸爸。”我终于开口。
“好久没见了,小汐。”
无话可说。我索性选择沉默,等待对方开口。
“和那个侦探生活得还好吧?”
他甚至连我和大侦探的关系都一清二楚。
“你在监视我。”
“监视?”电话那头传来冷笑声,“和男人私奔不告而别的,好像是作为女儿的你……”
“这……”
我无言以对——用“私奔”这词语来形容我和大侦探的现状,其实并无不可。
“不说这个了。”黑色漩涡继续蔓延,“下午可有事?不如回家喝个下午茶,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
当然不想去。我思索对策,想找出一个恰当的托词。
父亲显然看透了我的心思,又追加一句:“不愿回来的话,我也可以去你住的地方,任何时间……”
“不用了!”我急忙打断了他,旋即做了三次深呼吸。既然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这个住址想必也瞒不住他。
“下午我会回去的。爸爸。”
“好极了。这才是乖女儿。那么,下午见。”
电话“咔”一声挂断,而无声的海浪依然回响在耳畔——就像父亲阴沉的目光,不知从哪个角落窥视而来。
回过神儿时,发现买给健祈的鞋子掉在了地上,光亮的鞋面映出我的一脸迷茫。我机械性地俯下身,把鞋捡起装回盒子,靠在沙发上,仰着头,手搭在额角。
天花板上,一半浮现出健祈温柔的脸庞,一半则是父亲阴晦的目光。
——怎么办?逃跑吗?
——大侦探,他会再次选择跟我逃跑吗?
——会的吧。如果是他的话,就算不情愿,也不会表露出来。但是,就算逃跑又能如何?父亲能找到这里,也能找到其他地方。健祈不该因我而过上浪迹天涯的生活。
我叹息,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在那遥远的云端,一定有个掌管命运的神明,在窃笑着、注视着我们。
窗外依然蝉声不断,好似故意嘲弄着谁。
这该死的蝉!
2
下午两点,天空晴朗得一如乡下少年单纯的脸,与眼前黑漆漆的深宅大院对比鲜明。城堡一般的院墙俨然将自由的空气隔绝在外。
我伫立在宅院门前,凝视着镶嵌在大理石门牌上的“雾氏宅邸”四个刻板的大字,心情仿佛登上不知去向的神秘列车,而终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惊喜。
上次来这里还是去年圣诞。时间一晃过了这么久——老实说,真希望还能再久一些。
蝉声依然不绝于耳。不远处的建筑仿佛化作海盗船上的黑色旗帜,在蒸腾的空气中飘忽不定。我擦擦额头的汗水。本不爱出汗的我,后背已覆盖一层薄薄的汗珠。
电子眼早已将来客的图像传至监控室。无须通报,黑色的铁质栏栅便已悄然无声地敞开。
西服革履的管家彬彬有礼地等候在豪华酒店一样的高大门廊前。几句中规中矩的寒暄后,我像来访宾客似的随管家走进宅邸。
他将我领至位于宅邸东侧的花房。花房里种植着高高低低五颜六色的花草,叫得出名字的寥寥无几。不时有蝴蝶从花丛中翩翩飞过,悠然自在。
我们来到花房一角的茶桌旁。桌上摆着陶瓷茶具、刀叉、盛着西式小吃的三层点心架,以及一束紫色的鸢尾——坐下后才发现,茶桌周围,栽培的全是紫色和金色的鸢尾花。
曾几何时,我常和母亲坐在这里,喝茶吃点心。她曾一边喝茶一边问,是否有意找一个东方男友,就像她当年一样。我对母亲的问题一笑置之。而如今,我得到了答案,却再也无法倾诉于她。曾经温馨的场景,也只能作为永久的记忆而存在。
正在我暗自出神时,身后传来厚重的声音:“你可知道,鸢尾的花语?”
毫无疑问,是父亲。
我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注视着一朵朵招展的鸢尾花。它们微微颔首,仿佛也在等待我的回答。
父亲迈着方步走来,在茶桌另一侧坐下。
我用余光扫去。他一如往常,头发整齐地背在额顶,脸上戴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金边眼镜。魁梧的身体,包裹在如精密仪器般剪裁精良的深色西服中。无论春夏秋冬,父亲总是这副装束,就像体内安装了自动调节温度的装置。
管家大叔在瓷杯中斟上茶水,欠身鞠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花房。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在静止的画面中流逝。唯有时而飞过的蝴蝶,给凝滞的时空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波动。
父亲同我一样凝视面前的鸢尾花,似乎想以花为媒介,达成某种共识。
“鸢尾花的花语有很多种。”他终于开口,“在欧洲大陆,人们认为鸢尾代表光明和自由;古埃及人将其看作力量与雄辩的象征,在中国,它是爱情与友情的化身。除这些外,还另有一种说法。鸢尾花的英文名称是Iris——希腊神话中彩虹女神的名字。她是连接天国与凡间的信使,托付生者对逝者的思念。我一直认为,鸢尾花最能打动人心的花语,是思念。”
我下意识地点头。
“小汐,你或许不知道。自从离开英国,我没有一刻不是在思念中度过的——对你和艾琳娜的思念,甚至夜不能寝,食不下咽。我也曾想过,回英国去见你们。可是那时,无论立场还是身份,都无法与你们重逢。可明白?”
我不语——不可能明白。
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父亲说:“这也正常。毕竟分开那么久,纵使血缘上的联系尚存,沟通心灵的桥梁也不复存在了吧?把你和艾琳娜接来身边时,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三人不可能回到当初,但也没有料到会衍化成如今的局面。特别是失去你母亲,令我心神交瘁。事业也好,家庭也好,都已心灰意冷。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放下工作,一个人思索了很多,也时常扪心自问。对于现在的我而言,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隔了一会儿,父亲才继续说:“今天约你来,只是想对你说:回家吧。小汐。”父亲语重心长,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如果你愿意,可以带你的恋人一起回来。生活不成问题,还可以相互关照,相互陪伴,像普通家庭一样过日子,岂不很好?”
“这……”
我皱起眉头,怀疑地看着手托茶杯的父亲。他完全像换了一个人。所说的话,比平常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
我无法断定,父亲这番出人意料的苦情告白,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另有意图。
他啜一口冒着热气的红茶,柔声说:“你大概不知道,最近这些日子,我愈发感觉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不得不承认,自己怕真是上了年纪,体力精力都跟不上了。做事情也不如以前果决,总是瞻前顾后,裹足不前——像过去那样单纯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