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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坐在这家不起眼儿的咖啡馆中靠近窗口的位置,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雨丝稠密地织成一片,宛如灰色的雾霭,在视线可及之处肆无忌惮地弥漫,恍似遮蔽了世间的色彩,只留下一团单调而混沌的灰色。
母亲葬礼那天,也是这种灰暗的天气,也下着这样淅淅沥沥的雨。只是,现在的我,已不会再哭泣。
我必须坚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看看手表,指针接近下午三点的刻度。我和他约好三点钟在此会面。
他是我面见的第三位侦探了。如果他的态度与之前两位一致,我恐怕只能另寻他途。
他在还差两分钟三点时走进咖啡馆。我看过他的相片,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上身穿着黑色的衬衫和藏蓝色的休闲外套,下身是卡其色长裤和有些磨损的休闲皮鞋。身材不算高大,但体格匀称,留着一头率性——甚至说凌乱的黑色中长头发。
从女性角度而言,他的相貌纵然不算抢眼,也基本可以跨入帅气的行列。但若联系上侦探这个职业,则多少有些违和——至少我的印象之中,侦探都是那种戴着墨镜、行动诡秘的大叔级人物。而眼前这位,更像一个有点装酷的学长。
当我胡思乱想之际,他已走到我的面前,事务性地弯弯嘴角,谨慎而客气地问:“请问,可是雾小姐?”
他的声音不算难听,但鼻音颇重,隐约包含几分羞涩。
我点了点头,稍有惊讶。
“你好,我是申健祈。”
自报姓名后,他在对面的座位坐下,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坐着。
我问他喝些什么,他说随意就好,态度拘谨。
我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
“侦探先生——”
“叫我申健祈就行。”
“嗯——申健祈先生,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蛮期待能听到一番精妙的推理,未料对方只是耸耸肩膀,答道:“感觉而已。”
“感觉?”
他点头,腼腆地笑道:“店面里,只有你像是在等人的样子,所以就过来问问试试。”
“啊——原来如此……”我喃喃低语,诚实到出人意料的回答。
据我所知,无论网络、电视还是平面媒体,都对这位年轻侦探不吝褒奖之词,甚至还赋予了“神之使者”这样的称号。然而此刻,坐在面前的男人——说是大男孩也未尝不可——反而像是个为期末考试临时抱佛脚而睡眠不足的学生。
对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雾小姐,一个半小时左右前你就到达这家咖啡店,很抱歉让你久等了。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还请节哀顺变。”
他的语气诚恳,目光却游移在别处。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几乎分毫不差。
一早心情就很差。午饭后,我匆匆忙忙地逃出家门,不到一点四十就来到了咖啡厅,此后,便一直傻愣愣地看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何以得知?”我问。
“你的雨伞。”
“雨伞?”我低头看看挂在扶手上的伞——很普通的雨伞,并没有特别之处。
“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雨,可午后一点过后,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你既然带了雨伞,说明你是在一点钟之后出门的。而开始下雨大约是两点钟左右,而你的伞是干的,由此可以断定,你在两点之前就已到达这里,中间时间差为一小时,取中则是一点半,前后误差不会超过半小时。”
他的语速不快,重重的鼻音有如一台沉闷的发动机,发出毫无起伏的波频。
服务生送来拿铁。他道了谢,随后默默地注视着咖啡杯。
“你说我的心情,又是怎么回事?”我一只手搅拌咖啡,另一只手轻托下颚问道。
“大概,是关于你母亲的事情吧。”他回答,“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也深有体会。”
搅拌咖啡的手蓦然停住。
年轻的侦探把头转向窗外,若有所思:“思念这东西是种无孔不入的液体,意识稍有空白,就会迅雷不及掩耳地被它填满,躲都躲不开。”
“思念吗?”我跟随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雨依然下得悠然自在,模糊了玻璃上二人的倒影,“准确而言,是乙酰胆碱。”
“什么?”
“所谓思念,大体上讲,是人脑的海马体通过基底前脑胆碱能神经元纤维,投影释放乙酰胆碱这一神经递质的过程。”
“哦?”侦探扬了扬眉毛,“不愧是英国皇家医学院最年轻的脑神经学硕士,医疗研究院的天才少女。”
“过奖了。”我掩住惊色,故作平静,“不过,我今年二十岁,各个角度而言,都已经成年。”
“哦——失礼了。”他的表情并没有失礼的意味。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读出我的心事的。”
“读?”侦探转过头,“不是‘读’,是‘观察’。刚走进咖啡厅的时候,我留意到你的眼睛……”
他用手指在眼眶比画了一下,继而沉默下来。
我下意识地别过头,掩饰性的一笑,说:“关于我的事,你似乎知道得挺多。”
侦探弯弯嘴角,不置可否。
“我只是大概查了一下委托人的信息而已。”他说,“雾这个姓氏并不多见,其中承担得起我这种高昂委托费的年轻女性就更少了。况且,你在医学界——无论国内国外——都小有名气,并不难查到。”
我同样一笑,不置可否。
“除此之外,我还查到了一些别的消息:你的母亲在上周二去世了,警方的调查结论为自杀身亡,而你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满。恕我冒昧,我猜测你或许是为此事,才委托私家侦探来协助调查的。而且,你貌似对家庭成员有所猜忌,所以才会瞒着家人偷偷跑来和我见面——”
“我可说过瞒着家人的事情?”
“不难判断。其一,你在电话中特别约定,仅仅我们二人见面。显然,你不愿让更多人涉及此事。其二,像这种寒酸的小咖啡馆,显然不是你这样的千金小姐会出没的地方,选择在这里见面,想必也是出于掩人耳目的目的。最后,以你的家境而言,若担心下雨,只要叫上司机接送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自备雨伞。”
我轻轻拍了拍手——几乎全被他说中。
“听你这口气,好像很了解千金小姐的生活?”
“这倒不是。”他撇撇嘴,似乎不再那么拘谨,“有个朋友是不折不扣的富家千金,让我领教了不少富人子弟的生活方式。”
“原来是这样。不过有一点你搞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富家千金,倒是你——”我啜一口咖啡,打趣道,“还以为,你经常被富家小姐委托呢!看你的面貌,应当蛮受大小姐们青睐的。”
“有吗?”侦探先生笑了出来,“谢谢你的夸奖。”
沉默片刻。
“雾小姐——”他突然开口,“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恕我直言,你的母亲确实是自杀身故,至少就现场的迹象而言,警方的判断并没有错误。还请面对现实,节哀顺变。”
我瞪大双眸,用了几秒钟时间才跟上对方的节奏。
如他所说,母亲的尸体是两周前的周二早晨被发现的。
女佣清洁房间时,见母亲卧室的房门反锁着,敲门多次都没有人回应,于是取来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女主人平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心跳已停止。女佣立刻呼叫了急救中心和警局,但为时已晚。
经过法医鉴定,母亲的死亡原因为过量服用唑吡坦类镇定药物,致使神经系统受抑,呼吸麻痹而导致窒息死亡。
母亲被发现时,我并未在场,只是从警方那边得知,她死去的时候衣装齐整,表情安详,没有发现任何他杀迹象,床头柜上留有疑为盛放镇定药物的容器。母亲曾在医学院工作,搞到类似的药物并不困难。种种证据皆表明,母亲是自杀的。
最重要的证据,是他们在抽屉里发现了母亲留下的遗书。
遗书被装在信封里,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警方以此否定了我对母亲死因的质疑。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
我根本无法认同那是遗书。那或许只是母亲写给我的普通书信而已,在转交给我之前遭人谋害,或者是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才给我留下了书信。
母亲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她明明和我说好……
想着想着,本决定要坚强的我,还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泪腺。
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流泪,很丢人吧。我压低脸颊,用袖口擦拭眼泪,衣袖湿成一片,却依然无法阻止肆意妄为的泪水。窗外雨声凄然,时间和空间似乎在这片迷茫的雨声中扭曲变形,直到几张纸巾递到面前。
我的倔强,终究在这片温暖中融化。于是,就在这个凄冷的雨天,就在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