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起初听到曲佳乐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时,陆谦心底就已经浮上不详的预感。
新年伊始,甚至方才钟声敲响时还一脸笑意偎在自己身边的人,一转眼,却换了副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
陆谦紧皱着眉,几乎是耐着性子才堪堪听人把话讲完。
直到最后一个字话音落地,此刻的他才切实体会到什么是发自心底深深的无奈。
把人裤子扒了压进车里狠狠揍一顿吧——陆谦心想。
揍到屁股开花,这几个月就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养着,人是不是就彻底老实、不会再整出这些幺蛾子了。
将钥匙装回兜里,男人转身靠回到车门上。
默了片刻,投来的目光带着些疏懒,幽幽发问:“你姐还跟你说什么了?”
曲佳乐提着一口气,抬望进男人的眼底不禁有些后背发凉。
略微思索了下,仍是低声着,将那天在视频里与曲妙婷的对话给人一五一十转述了。
男人双臂环抱在胸前,全程都在安静地听着,神色如常并没有出口否认。
曲佳乐心头一恸,直至此刻才完全确认姐姐并没有唬自己,从过去到现在,林林总总发生在她和男人身上这些事,全都是真的。
男人不说话时,两人间的气氛倏然变得压抑,曲佳乐五指紧攥在掌心,很快听见对面悠然的质问声响起:“所以……”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从我家搬出去?”
男人偏头,一双狭长的眼眸无意识上挑,忽而勾了勾唇:“继续住着也行,我又没赶你。”
曲佳乐摇摇头,与人对视,很认真地说:“不行,不、不合适。”
之后想了想,很快又补充着道:“放在你那里的东西,我其实这两天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有屋里那些乐高……”
“要是影响到你们的正常生活了,我会想办法尽快把它们搬走的。”
曲佳乐这声“你们”倒是用得挺顺,跟他“划清界限”的手段也是干脆利索,陆谦在旁边听着却是一阵心梗。
男人起先只是沉默,兀自琢磨了会儿,却是毫无预兆地笑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善解人意呢……”
“我是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人。”陆谦望着远处叹了口气,大大方方承认:“也算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吧,而且很多年了。”
陆谦“特别”两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说话时,深邃的眸光直直望向某人眼底。
一字一句,无比郑重道:“喜欢到只想和他在一起,只想牵他的手,甚至关于未来做出的每一步规划,也都是和他有关的。”
“曲佳乐。”男人沉眸唤了他一声,轻笑:“听到我说这些,你有什么感觉?”
强压下内心的酸楚,曲佳乐扯着嘴角笑笑:“我……当然是替你高兴啊。”
“真高兴?”男人眯眼打量着他。
深呼一口气,曲佳乐睁大眼睛肯定地点点头。
语气停顿了一下,强撑着乐呵的表情说:“虽然以后当不成你小舅子了,但你结婚的时候,我还可以给你当伴郎呀。”
他这句话音落地,对面的男人彻底不吱声了。
片刻后,突然站直身子收回注视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好。”
“收拾东西,我今晚就送你回去。”
之后不再看他,转身打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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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谦没有直接带他回悦景湾,而是先开车去了市中心的家中。
曲佳乐说要拿东西,男人有求必应,当真将他带来的两个行李箱从杂物间找出来。
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就盯着人慢慢收拾。
曲佳乐在这儿用的很多物品都是后来分批带过来的,可目前手边只有两个箱子,乐高便只能暂时搁置,姑且将常用物品和冬季的换洗衣物先装起来。
冬天的加绒卫衣和羽绒服极占空间,还没装下几件箱子就满了。
曲佳乐蹲在地上微微愣神,也能隐约感觉到男人心情不是很好,遂抬头小心翼翼提议:“剩下的,要不然我下次……”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却见男人两步靠近也在自己身边蹲下来。
大手摁在虚泡泡的羽绒服上用力往下压了压,说话时不带任何情绪,倒像是有些公事公办道:“既然这么想走,就别等下次了。”
转眼箱子的空间又腾出来一些:“凡是能装得下的,今天都带走吧。”
虽然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曲佳乐却没想到男人的态度竟是比自己还决绝。
虽然气闷,但也没再多磨叽,转头去向卧室收拾自己的充电器、睡衣一类的东西。
最后两个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要一个人跪在上面才能勉勉强强把拉链拉上。
一点多的时候,窗外依旧时不时会响起炮声。
曲佳乐自己拖着两个箱子站在走廊,不知怎么却生出一种被人扫地出门的荒凉感。
男人先他一步去按电梯,下行到15层的时候刚好碰到邻居。
对方与陆谦曾有过一些交集,也是某家上市公司的股东,三十多岁,孩子却已经上小学了。
小朋友大年夜晚上激动得睡不着,非要拉着爸爸下楼放仙女棒。
男人看见陆谦熟络地打招呼,视线一转随即看到曲佳乐腿边的两个箱子,好奇着问:“呦,陆总。这是准备去哪度假啊?”
陆谦不愿与外人解释这么多,笑意不达眼底,却仍是保持着礼貌:“不度假,出去随便转转。”
曲佳乐比陆谦矮了这么一截,穿着羽绒服把自己裹得跟个面包似的,帽子里只露出巴掌大点幼态的一张脸。
对方理所当然把他当成陆谦家还没成年的弟弟了,还以为两个大箱子里装的也是烟花,见状“嗐”了一声:“带孩子就是辛苦,现在的小孩儿也比较能折腾,都想一出是一出的。”
说着拍拍自家儿子的头:“我们家这个也是,有事明天早上说不行吗?大半夜不睡觉非要下楼放炮,一天天的就知道给我添堵。”
“我给你说,工作累不死人,但我哪天要真背过去了,绝对是让这小崽子给气的!”
大年夜晚上出门的人不多,陆谦一路很顺畅地将车开到了悦景湾门口。
曲佳乐将自己的行李拖下来,跟尊雕像一样站在院子里不动。
男人靠在车边噙了根烟,手往大衣兜里一摸,这才想起来打火机还在那雪人的鼻子上插着。
抬眸望过来时,眉头紧锁着,冲人扬了扬下巴:“怎么还不进去?”
电梯上那男人说得对,今天晚上确实够折腾的,曲佳乐寻思着现在是应该跟人道谢还是道歉,猝不及防,却听见男人出声:“门窗锁好,被子拿床厚一点的。”
“睡前给床头放杯水,冬天气候本来就干燥,你咳嗽还没好利索呢。”
明明是几句再平常不过的叮嘱,曲佳乐此时听到却莫名想哭,但还是忍住了,乖乖点头。
拖着行李箱一路走到屋檐下,曲佳乐慢吞吞在电子门锁上输入密码。
知道男人的视线就落在自己背后,鬼使神差地,就觉得有些事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于是指尖顿了顿,思索半晌,终是鼓起勇气回头。
他冲对方挥了挥手,陆谦几步走到檐下站定在他身边,颔首看过来。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曲佳乐没敢直视那双黑眸,埋着头,视线落在男人大衣的前扣上:“我爸他们出国前,两家人在悦景湾聚餐。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不、不小心把我当成了姐姐。”
“在客卧里,你……”
剩下的话,便有些难以启齿了。
曲佳乐定了定神,换了种说法:“既然你早就有自己喜欢的人了,跟我姐姐也是假装谈恋爱,那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还要亲她?”
人说着慢慢有了些仰头的底气,神情严肃地看向陆谦:“你知不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真的很像是在占我姐便宜?她是跟你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假,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虽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希望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真的会造成彼此之间的误会和尴尬。”
曲佳乐最后一句其实已经为男人找好了台阶,说完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
但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原本沉郁的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我要是故意的,该怎么办?”
曲佳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耳边听到的:“你在说什么啊?”
“究竟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男人望着他神情充满了无奈,但也像是经过很认真的思考,最终俯下身来,平视他的眼睛唤了声:“曲佳乐。”
随后笑笑:“过去这么久,终于舍得开口问了啊……”
“你确定那天晚上,我想亲的人是你姐姐?”
曲佳乐眸底一片茫然,并不能很清楚明白男人话里的意思。
一时语塞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反应,温热的掌心却早已揽过他脖颈,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用力吻了上来。
不似上次那般耐心引导,陆谦的吻由浅入深,处处透着令人无法逃离的强势。
男人紧紧扣住他的后脑勺,撬开齿关含住他软嫩的唇,将自己的气息强行送入。
窒息的感觉在胸腔不断蔓延,曲佳乐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双手抵在男人胸膛下意识推拒,却换来藤蔓一般更加严密的禁锢。
嗓间发出几声呜咽,曲佳乐拳头捶在男人胸口。
唇间的动作逐渐轻柔下来,男人却依旧没有把他放开,一寸寸啄掉浮在他唇上的水渍,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眼睛闭上又再次睁开,陆谦颈间喉结动了动,与怀里人额头互抵着:“我当时,第二天早上起来似乎就已经说过了,我没醉。”
“想亲想抱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姐姐,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人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曲佳乐。”陆谦轻唤,温柔的目光落定在他身上。
枉顾人失语的震惊,带着几分自嘲,微微苦笑:“我这么说,你现在,总能明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