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有一段时间，程敏像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妇女一样迷上了煲汤与腌制酱菜，研究出新花样，就三天两头催着曲妙婷送过来给陆谦尝尝。
曲妙婷懒得跑，这项光荣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曲佳乐头上。
因此陆谦现在的住所于他而言一直是闭着眼都能找到的存在，饶是上大学后不常过来了，门锁上也依旧留有自己的指纹。
进门没急着开灯，曲佳乐将买的药随手放下，在鞋柜里翻找起自己的专用拖鞋。
平层的落地窗与大阳台完全联通，整体户型四方端正，灰咖色系的装饰风格曲佳乐原先是绝对欣赏不来的，放在陆谦的身上，却觉得空间里的每一处都与这个男人莫名契合。
换好鞋直奔主卧，曲佳乐握紧扶手，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室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大床上一道安静的身影侧躺在被子里双眼紧闭，周身不见一点响动，只有头顶新风系统循环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着。
看着眼前一幕，曲佳乐呼吸不自觉也跟着轻了。
生怕吵到对方休息，思索一番，又关上门默默退了出去。
不知人睡到何时会醒来，曲佳乐闲着无聊，坐在客厅发了会儿呆。
来时路上买的感冒药还放在玄关的桌子上，想起结账时店员在自己耳边的叮嘱，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得给屋里的病人弄点吃的。
曲佳乐拿出手机，脑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点外卖。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思索再三，最后却将电话给姐姐拨了过去。
曲妙婷那边的背景有些吵，为了让人听清，曲佳乐音调特意扬高了些，告诉他陆谦生病的消息。
对面传来不止一个女生的声音，曲妙婷跟人笑闹着，好像也没有特别在意，只随口问了句：“那他吃药没？”
“让他多喝点热水。”
“没吃药。”曲佳乐心里有一点紧张，也不知道自己这么问究竟对不对：“人还在睡着，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果不其然，那端直接拒绝了：“我还要加班的呀。”
“今天公司刚好特别忙，你就帮我照顾一下他。问问他想吃什么，在附近点个外卖就行。”
曲佳乐动动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此时却听电话里有人喊姐姐的名字。
再拿下手机一看，通话信号却已被对方掐断，只剩下自己茫然的眼睛在屏幕里映着。
半分钟不到，曲佳乐微信收到姐姐发来的红包。
曲仲伯虽然控制他的经济，但给陆谦买晚饭的钱还是有的，曲佳乐有些气闷，直接把那条给删了。
顺着曲妙婷微信头像点进去，此时却刚好看到人五分钟前发的一条朋友圈——在晒她和小姐妹刚做的美甲。
而对方似乎现在才想起忘了屏蔽自己，退出一下再点进来，那条朋友圈就怎么都找不见了。
关掉手机朝主卧的方向回头看了眼，不知道为什么，曲佳乐突然觉得现在病恹恹躺在床上的陆谦有点可怜。
在自己的记忆中，陆谦成年以后就从陆家搬出来一个人住了。
虽然他好像什么事都能独自搞定，可现在这种时候，却总让人觉得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做点什么。
目光不自觉转向厨房，就这样，曲佳乐近二十年来第一次产生下厨做饭的想法。
柜子里的锅和米都是现成的，曲佳乐在网上搜了下煮粥的教程，发现并不难后暗暗松了口气。
刚接了水在灶上烧开，好巧不巧，潘洋的电话此时打了进来。
曲佳乐想都没想就一秒挂断，给人用微信发语音过去：“我正在看食谱呢，不能用手机。”
没过一会儿……
羊村最骚：「食谱？你做饭啊？」
+乐：「嗯，陆谦病了，我想给他煮个粥来着……」
羊村最骚：「你姐夫生病，照顾他这事儿不应该你姐来么？？？」
曲佳乐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拿着炒勺，并没空跟他多解释。
正准备设个“免打扰”，对方很快又接话：「展示厨艺的机会很多，陆谦都生病了，你就别下毒害他、让他吃点好的吧。」
“谁下毒害他？”曲佳乐咬咬牙，忿忿发了条语音过去：“我长这么大，给我妈都没煮过粥呢，我这是关心他，关心他好不好啊！”
他这端话音落地，对面却再也不见潘洋的回复。
过了几秒钟，室内气氛正安静时，身后突然传来很突兀的一句：“我知道。”
曲佳乐一惊，习惯性向后趔趄了下，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回头愣愣看过去，方才卧室里沉睡的男人，此时正穿着浅米色家居服坐在岛台后面的高脚椅上。
身形半倚着台面、发丝盖在额前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目光却是柔和的——正目不转睛，认真注视着自己。
“粥。”男人下巴微微扬了扬，提醒曲佳乐：“要糊了。”
捏着炒勺的人半天才反应过来，目光慌乱移回灶台，眨眼“哦”了声。
勺子在锅中重新开始搅动，沉默半晌，身后人低低唤了声：“曲佳乐。”
之后询问：“需要帮忙么？”
这是曲佳乐第一次尝试下厨，不管最后做成什么样，结果他都可以接受。
可一想到有人在背后这么盯着自己，就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不、不用。”人说着余光向后瞟了眼：“你去床上躺着吧，一会儿给你端过来。”
“你别嫌我做得不好吃就行。”声音说着越来越小，最后头伸过去，心虚往锅里瞄了眼。
“因为粥……好像真的糊了。”
由于水加太少的缘故，最后锅里的米全都粘在底部，只剩下上面的一层还勉强能喝。
陆谦没有回卧室，在高脚椅上坐累了就去沙发上等他。
将碗端到茶几上放着，看人闭着眼睛靠在靠垫上，曲佳乐抬手，小猫挠痒痒似地戳了戳陆谦肩膀。
小声在人耳边嘀咕：“你……还烧不烧了？”
男人眼睛缓缓睁开，视线投在他身上思索了会儿，说：“不知道。”
“那就量一下。”
这句话说完，曲佳乐转头在桌上找起了温度计。
目光刚一移开，下一秒，却被身旁人捞住了手腕，掌心贴过去，附在那滚烫的额头上。
曲佳乐下意识将手往回缩，触到温度时却还是不由得愣了：“还、还是烧着的……”
“那怎么办？”男人嘴角几不可察弯了下，平静问他。
曲佳乐想了想，指指桌上的碗：“药我给你带来了，但你得先垫点东西，空腹不能吃药。”
对面点头应了声，之后却再没什么动作了。
沉默对视半晌，陆谦动动唇，突然告诉他：“我……没什么力气。”
曲佳乐脑回路简单，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陆谦生病的样子。
本就因为之前冤枉人而愧疚，现在又因为他这个病恹恹的模样心疼，于是想都没想，端起碗舀了勺粥、吹吹就往人嘴边送：“那我喂你吧。”
“虽说白粥没什么营养，可我真的只会这个了……”
他这边将粥送过来，勺子举在半空，陆谦却突然沉默下来，迟迟没有张嘴。
无声的对视中，男人眸光深了几分，唤他的名字：“曲佳乐。”
颈间喉结动了动，许久后又问：“为什么过来？”
“你生病了啊。”曲佳乐一脸疑惑、又回答得理所当然。
陆谦皱皱眉：“所以，你对你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会担心他生病有没有吃药，主动跑到家里来照顾他，会尝试下厨煮粥，煮好了也会喂到对方嘴边吗？”
“当然不是了！”曲佳乐当即反驳，似是也没料到自己会有这么激动的反应，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心情平复后仔细想了想，这才鬼鬼祟祟瞄过去，结巴着说：“我姐她今天工作比较忙，我、我是替她来照顾你的！可不得用心着点嘛……”
这一句话音落地，却听到身旁男人轻笑，淡淡“嗯”了声。
随后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碗，低头看他的眼睛：“不生我气了？”
曲佳乐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抓紧裤管，噘起嘴喃喃：“我什、什么时候生气了……”
装得有几分像。
但陆谦显然并不是想问他要什么说法——恰相反，现在需要给出对方解释的人，不是曲佳乐，而是自己。
男人闻言笑笑，抬手抚上曲佳乐发顶，一字一句、低声在人耳边解释：“工作中一些必要的情况下，是免不了与女性同事打交道的。”
“但我向你保证，除了每天八小时的工作时间，我私下里和她们没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惊异于陆谦怎么会猜到自己在纠结什么，转念一想，应该是问过了助理，曲佳乐舒口气，点头“嗯”了声：“我知道的。”
“但是出席一些特殊的场合，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伴。”男人顿了顿，问他：“曲妙婷不陪我，我要找谁呢？”
这个问题一抛过来，曲佳乐却有点不乐意回答了。
最标准的答案肯定还是让Lena陪在他身边，可不知道为什么，犹豫半天就是说不出口。
正思索间，他听见对方很轻地唤了自己一声，幽幽道：“曲佳乐，你来陪我吧。”
曲佳乐眸光随之一愣，以为男人在说笑，后知后觉朝人望过去。
漆黑的瞳眸却在此时悄然靠近，声音附在耳边。
曲佳乐呼吸屏住，垂落的视线正好定在男人滚动的喉结上。
大脑空白了一瞬，只听人带着温柔的语气、不紧不慢开口。
似有某种朦胧的暗示，低声道：“以后不需要任何人。”
“我只要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