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茵茵在下一刻，立刻拨了个群视频过来，召开紧急家庭会议。
但两人都没接。
她锲而不舍，再拨打第二个。
打第二个的时候，余岁接了，他静静地看着镜头，缓慢张嘴说：“没事。”
薛茵茵戴着耳机，坐在晃晃荡荡的地铁，一双化了稀奇古怪烟熏妆的眼睛眨两下，小声开口说：“气死了。”
那边声音嘈杂，偶尔传来一些机械运动哐当声和字正腔圆的广播声。
薛茵茵微弱的声音夹杂其中，带着一种遥远的失真感。
余岁看了会儿手机屏幕，他点了下头，再说：“没事。”
薛茵茵再说：“感觉万年要气死了。”
余岁嘴角翘了下。
薛茵茵靠着座椅背的身体躬下来，肩膀也塌下来，唉声叹气：“你逗他玩啊，我都感觉到他要气炸了，你素质很差，做个人吧。”
余岁笑了下，没搭腔。
薛茵茵问：“你那个弟是怎么回事？其实我听到你有亲弟，第一反应是挺高兴，再仔细想下，也觉得不太高兴，这个弟弟是来干什么？哥读书的时候你家里人不来，爷爷生病，哥不读书了病床照顾爷爷的时候，你们家那也没人上门，这会儿来干什么，爹妈也不来，派弟弟来是什么意思，怪恶心人的。”
余岁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薛茵茵继续说：“当然你说，你挺想认回亲爹娘和弟弟的，我肯定也不能说什么，你可能有你自己的思考。但我觉得万年大概跟我想的是一样的，就是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这个时候才出现？”薛茵茵停顿一下，话又说回来，“但如果带了巨额资产来给你继承的话，就另说昂，我支持哥认祖归宗！”
余岁看着屏幕，吐出两个字：“做梦。”
薛茵茵嫌弃地撇了下嘴：“啥也不拿来给你，那是来干什么的？”
说话间，麻将馆的房间门被打开，万年穿着T恤踩着人字拖，流氓似地嘴里叼着根烟，踢踏着走出来。
店里吵吵嚷嚷的蹭空调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声音都不自觉降了下去。
本来一直坐在旁边低头写作业的万朝嘉，也抬头看了一眼，又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
万年路过收银台，故意翻了下眼睛，拖鞋啪嗒踩着朝门口走去。
余岁撑着下巴，盯着人走出去的背影，路过门口的时候，万年掀开帘子，躬身走了出去。
室内进来一阵热气，而后又迅速被冷气掩盖。
余岁收回目光，看向手机屏幕。
他感觉有些好笑地从大脑里哦出了一声。
万年，好神奇。
他生气，愤怒，委屈，撒气，没辙。
但心里笃定余岁说得肯定是气话。
他翻白眼，故意从余岁面前走过去，表达愤怒和不爽，暗示立马来安慰我来解释清楚。
好像余岁立刻就会这么做一样。
他好自信。
哪里来的。
余岁看着手机那头的薛茵茵，缓慢道：“万年翻白眼，从我面前走过去。”
薛茵茵哈哈大笑：“等你去安慰他呢！”
余岁笑：“凭什么？”
薛茵茵小声啊一声：“你好幼稚！！”她手摆两下，“当然因为你最后那句话说的太伤人了，万年心碎了。”
余岁摇头：“挺健康，出去抽烟了。”
薛茵茵翻白眼：“你们这种臭顺直男，根本不懂，说话这么难听，也当玩笑，好在是在跟万年讲，换成别人早跟你断绝关系了。”
余岁手掌懒洋洋地撑着脸颊，手机远远放在斜在桌上，垂着眼睛看屏幕，好奇：“我一定，会去安慰他？哪来的自信。”
薛茵茵喂喂两声：“差不多得了，你又干吗啊，他怎么惹到你了？哪里错了骂哪里呗，讲气话是解决不了矛盾的。”
她劝着劝着骂了一声：“老天，我竟然是我们家最成熟的人了，以后你俩叫我姐。”
余岁没搭腔，仰头扫了一圈店里情况，看时间，下午四点半，一天中最热的时间已经过去，他后仰椅子把身后空调关了。
关完后他又仰头扫了一圈，有默契的那个人正在门口抽闷烟，另外一个空调没人去关，他收回目光，没管。
“你当心万年被气到离家出走。”薛茵茵说。
余岁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薛茵茵。
手机里薛茵茵继续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万年这种性格差得要死，成绩还差得不行的人，有一天知道爷爷不想让他在家里待，觉得管不了他，怕没人管孩子变坏，想把他送回乡下自己亲爷爷奶奶那。”
余岁慢腾腾哦出一声。
“万年知道后气得离家出走，讲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薛茵茵津津有味地回忆起来。
余岁没搭腔。
薛茵茵笑了下，眉眼都弯翘起来：“是你走街串巷把他找回来的诶，找了可久了，人都快累死了。”
余岁眉头动了下。
薛茵茵讲到一半醒悟过来：“等等，这话应该跟万年讲，我来给他打个电话，你们两个可真行，怎么好好在家里，还让远在外地的我操心呢！小小一个生物弟就让你俩产生矛盾，那以后你俩要是各自结婚成家，岂不是完蛋了？”
等这个薛茵茵满腹话看来讲得差不多了，余岁才开口说：“等一下，我有事。”
-
万年在店门口抽完了一根烟，满头大汗，屋里没人出来。
他抖着腿站在门口抽第二根烟。
屋里有人影走出来，他回头瞥了一眼。
等那人走进，才发现是个带着孙子的老太婆，边掀帘子边说，回家做晚饭，问孙子晚上想吃什么啊。
孙子还没讲话，万年声音冷飕飕地传来：“想吃帝王蟹，烤乳鸽，再来两斤小龙虾。”
老人家被门口门神吓了一跳，哎哟一声拍着胸口。
万年冷着脸说：“晚上去你们家吃饭，就先这么准备吧，来箱啤酒就行。”
几岁大的小孙子抬着头，黑漆漆的眼睛疑惑地盯着万年，口齿不清地问：“你谁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要来我家吃饭？”
万年垂着眼睛，嘴角勾一下，假笑说：“一点关系也没有哦。”他阴沉着嗓子说，“那你整天来我家吹空调？”
“……”老人家牵着孙子的手赶紧走了，感觉这人不太正常。
万年杵在门口凉凉地呿了声，直到一直握在手心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不耐烦地低头瞥一眼，臭着脸接通，薛茵茵一张花里胡哨的大脸出现在他屏幕里，他后仰了下头：“化的什么鬼妆？”
薛茵茵翻白眼：“你俩吵什么架呢，累死我？”
万年说：“跟你没关系，没事挂了。”
薛茵茵拉着脸，哼哼：“挂就挂呢，挂了挂了挂了！我想管么？”
万年没挂，嘘着眼睛看屏幕里的薛茵茵。
薛茵茵翻白眼：“我刚跟余岁聊到，你小时候离家出走，余岁找了你几个晚上，还跟了你几个晚上，才把你哄回家，你记得吧。”
万年呵呵一声：“哄什么啊，一句话不说就跟着，带我去网吧坐着打游戏，也没说带我回家，还是我主动说我们回家吧。”
薛茵茵顿了顿，哈哈：“这样的吗？细节我不知道，反正是哥给你带回家的对吧。”
“那怎么？”
薛茵茵沉默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严肃：“哥刚刚给你道歉了，说他说话太过分了，确实不该这么说。”
万年冷笑：“我是傻子，我信他会这么讲话？”
薛茵茵被拆穿也不解释，继续道：“反正你就想你小时候，是不是哥给你了个家了吧！”
万年不语。
薛茵茵眼睛咕噜噜一转，张嘴就说：“哥说他那里永远都是我们的家，他即使有亲弟亲爹亲妈，也不会丢下我们，跟小时候一样。”
万年眉头拧了下，正要呵呵。
身后帘子被掀开，余岁慢腾腾的声音幽幽传来：“没说。”
“……”万年猛地转头。
余岁说：“恶心话，谁会说？”
薛茵茵好像听到动静，大声啊啊了几句：“哎哟地铁信号不好我屏幕不动了，我挂了！好想你们，你们再不和好，我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立刻杀回去，挂了昂。”
手机显示通话结束。
万年盯着余岁看，臭脸，拧眉。
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翻白眼：“你讲话好难听。”
“你讲话好听？”余岁反问。
“没你难听。”
余岁没搭理他，回头瞥屋内一眼：“刚说，想吃龙虾？”
万年也往里面看一眼：“我说想吃帝王蟹，你怎么没听到？”
“吃不起。”
“那小鬼？”
“跟着？”
“我靠。”
“让他自己解决。”
“……得了，跟就跟着吧，我真服了。”
余岁掀开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空调没关。”
万年吸了口咽，踩熄后说：“我去关。”
余岁盯着万年看了会儿，侧头摇了下：“万年。”
万年往屋内走，随意应了一声。
余岁说：“随便讲两句，就哄好，确实挺得意。”
万年顿了顿，冲余岁比了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