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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再见玉岭 陈舜臣 3114 2026-08-13 10:50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入江的记忆中只留下映翔的面影,玉岭的风景已经淡薄了。

  入江一想到明天就要去玉岭,种种的回忆一个接一个浮上脑际。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快要天亮的时候,好容易才打了个盹。但这也是很短的时间,很快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周先生九点半上您那儿去,在这之前,请您吃完早饭。”

  电话里出来的声音是熟悉的翻译的日本话。这些日本话仍然是那样简单明了、段落分明。它清楚地告诉入江: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出现的事情已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而现在他已五十岁,在上海的旅馆里迎接早晨。

  “我明白了我做好准备等他。”入江回答说。

  果然如预想的那样,尽管同坐在一辆车子里,周扶景还是很少说话。

  “您特意陪我到玉岭这样偏僻的地方去,实在对不起。”

  入江对周扶景表示感谢说。

  “不,不是特意的。”周扶景坦率地回答说:“我是利用假日到玉岭前面一点的地方去。说实在的,平常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我是坐不上这样小车的今天坐上这样的车子,完全是沾您的光。是您给我帮了很大的忙。”

  “是嘛。”入江笑着望着对方。但是周扶景精悍的侧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谈话到此就中断了。

  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这次周扶景主动搭话说:“听说您要看玉岭的佛像。您对玉岭佛像的哪一点感兴趣呀?”

  这好似是一般客套的问话。但他的声音有点激动,可以看出不是表面的应酬话。看来周扶景是真的想了解这个问题。

  周扶景生得瘦,但令人感到浑身是劲。跟他坐在一起,每当膝头相碰的时候,入江意识到对方很有劲。

  入江感到有一种威严的压力,不敢随便地回答。尽管他提醒自己,这不是事务性的、枯燥无味的谈话,但他还是把前些天通过醒译跟官员说的话,作了更认真的说明。

  “这么说,您是想重新认识人民群众的信仰的力量吗?”

  周扶景听了入江的说明后,又提出了问题。像用词虽然很客气,但这种追问是很严厉的。

  “并不是说信仰,而是说平民的有限的能量朝什么方向发展,它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就是说,它并没有受到宫廷或富豪的保护。尽管在技术还不洗练,但应当说是朴素的美的艺术,土生土长的艺术我想对这样的艺术给予评价。”

  入江由于长期不说中国话了,词汇很贫乏。要想深入地说明这样的问题,当然是困难的。

  对于入江往往不知如何用词的回答,周扶景好象很同情。他反复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接着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不过,入江感到对方这时是在静静地观察自己。

  对于去玉岭得到批准,入江之所以感到意外,也由于他的脑子里认为去那儿交通不便。但现在他了解到已有新的公路直通瑞店庄。

  “怎么样,这条公路不错吧。这是七年前修成的,还这么纹丝不动哩。”年轻的司机骄傲地这么说。

  入江跟这个爱说话的司机说了许多话。周扶景也不时地插进来说几句,但话都很短。

  当入江谈到二十五年前在玉岭看到的“点朱”的仪式的时候,周扶景鄙视地说:“那是很无聊的事,现在当然不搞了。搭起那么大的望楼,简直是浪费资材。而且封建时代搞迷信活动,目的是使人民在政治上愚昧。”

  入江想起了周扶景是交通机构资材部门的技术人员。

  他内心里暗暗地说道:“看来还是彼此的工作性质不同啊!”

  周扶景虽然是个很少说话、不善交际的人,但入江却不由得对他抱有好感。这也许是由于他的身上蕴藏着一种强韧的力量。

  入江曾看到李映翔毫无畏惧地登上高耸的望楼,眼中涌出了热泪,这一定也是对强韧的力量所产生的感动。

  入江过去所打交道的,都是静止的事物,比如木像、石像以及画在绢子或纸上的人物、山水等。这些东西当然也有表现出强韧的力量的,但它们如不通过心灵的过滤,那是无法感受到的。

  在战争期间,入江对强烈的事物抱有反感。因为这些东西的代表就是米黄色的军装和刺刀。所以他有意识地想埋头于静止的事物之中。

  在他极力回避的强韧与运动的事物之中,也存在着“美”。他在攀登望楼的少女的形象中发现了这种美。由于强韧的力量蕴藏在优美的形象之中,所以他格外受到感动。

  他对映翔燃起思慕的火焰的原因,只能作这样的解释。

  在车子里,他与周扶景的肩膀又相碰了一下。

  一种强韧的力量传到他的身上。

  他对周扶景怀有好感,同时也有一种反感。

  “我并不完全这么认为”入江说道“当时,我看到一个身着紫色的斗篷和黄色裤子的少女,神情自若地朝着那座高耸的望楼攀登上去,我深深地受到感动。那就好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极其优美的画具,去完成一幅杰出的画。当时我就是这么感觉的。对,我受到了感动。非常非常……”

  他的中国话还不能运用自如,费了好大的劲才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是为了对映翔的回忆。

  周扶景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从侧面看去,他的面颊上有着深深的笑窝。他说:“世界是广阔的,偶尔也会有个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

  不一会儿,玉岭的五蜂已开始斜斜地进入眼帘。

  第一峰和第二峰重叠在一起,第三峰稍微离开一点。第四峰和第五峰好似交错在一起,排列在它们的旁边。

  随着公路的迁回,五峰逐渐由斜面转向正面。不过,从远处还看不到浅刻在灰色岩面上的线纹。不用说小佛像看不到,就连第三峰上的两座大释尊像也是同样。

  入江在凝神了望着。

  他终于在第三峰岩面中央的稍下方发现了一块红色的污迹。

  随着车子靠近,认真注意看去,释尊像的轮廓已经隐约可以辨认了。

  红色的污迹逐渐地扩大,色彩也越来越鲜明。入江感到自己是一步一步地向过去靠近。

  已经相隔了二十五年。不过,据周扶景说,这种每隔十年举行一次的点朱仪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成立以来已经废除了。真是这样的话,现在在逐渐扩大的红色的污迹,还是当年李映翔涂上去的哩!

  入江和周扶景所坐的车子来到了玉岭的山脚下。预定只在这里住一宿,明天中午以前必须离开这里,返回上海因此,当天就必须要观看摩崖佛。

  他们俩让车子等在那儿,从第一峰开始观看。

  第一峰和第二峰上的佛像很多,但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

  “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经常听到打倒四旧的口号。你们真的不想保护文化遗产了吗?”入江问周扶景说。

  “我是交通方面的技术人员。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太了解。”周扶景回答说:“不过,我了解保护文化遗产仍然是我国政府的大方针。但是,这些没价值的东西,究竟能不能称得上是文化遗产呢?”

  “起码是民众力量的纪念吧?”

  “这是浪费人民精力的证物。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还有保存的必要。”

  他们俩一边这么交谈,一边朝第三峰走去。

  说是保存,其实摩崖佛是雕刻在岩石上,暴露在风雨之中,并不需要特别加以保存,只不过是不要人为地加以磨损而已。

  入江想起了南京附近栖霞寺后面的“千佛岩”那里的佛像群据说是齐代的作品。在战争期间入江去那里的时候,说是修补,其实是糊上水泥,而且在上面涂上了彩色。云岗石佛的修补,也使许多佛像遭到严重的破坏。

  “这样的保存,还不如不保存好。”入江心里这么想。

  在到第三峰之前,他是用美术史家的眼光来观看,来思考问题。可是,来到第三峰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普通的人,站在两尊大释尊的面前。

  日头已经西斜,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岩石前黄色的空地上。

  “这两个大家伙是最大的浪费。把人民的力量扭向这样的方向,目的是让人们没有余暇来注意政治的矛盾。”周扶景作了他自己的解释。

  从第一峰起,他们走的是山脚下起伏的小路。入江早已上气不接下气,而看来是差不多年岁的周扶景呼吸却丝毫不乱。这大概是平时的锻练起了作用。

  入江擦了擦汗,仰首望着阔别了二十五年的第三峰上的佛像。最刺激他的是下段佛像嘴唇上的朱红色。

  “据说从那次以后就没有点过朱,可是颜色一点也没有褪啊!”入江低声地这么说。但这不是自言自语。他说的是中国话就是证明。但他也不是特意说给周扶景听的。

  “每隔十年在朱上又涂上朱,那是非常厚的,二三十年是不会褪色的……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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