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

苦雨就要下降

月光还是少年的月光 余光中 3372 2026-08-13 07:11

  1

  雅鲁藏布江不断地向东流,因为喜马拉雅山的北麓,太阴太冷了,因为温暖的印度洋在南方等它,奥秘而柔美的弦音,那千窍的西塔尔琴啊,在南方遥遥地唤它。绕过了喜马拉雅山的横岭侧峰,它的名字变得很印度:普拉马布德拉。向西流,它汇入了另一条圣河,恒河,终于一起注向孟加拉湾。

  这是世界上最悲苦的地区之一。即使汇合了两条圣河,也洗涤不净暴力的罪恶。维希奴也好,阿拉也好,都救不了这块土地。东巴基斯坦,不,争取自由的东巴人叫这块土地作孟加拉国(Bangla Desh)。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飓风锤打这块多难的铁砧,死了五十万人。天灾未息,人祸又起。一九七一年的春天,西巴基斯坦的军队向东巴展现现代史上罕见的大屠杀,不但用机关枪扫射平民,转眼便毁了整个村庄,而且在达卡城稠密的贫民区纵火烧城,根据最低的估计,至少已经死了三十万人。

  东巴和西巴之间夹了一个印度,距离是一千英里,可是感情上的距离更大。巴基斯坦是一个回教的国家,不幸十分之一的人口竟是印度教徒,而其中绝大多数又集中在东巴。可是,死于大屠杀的东巴人之中,偏偏大部分是印度教徒。所以论者认为,巴基斯坦的内战,政治因素多于宗教。东巴的人口比西巴多,可是政权却操在西巴的手里。一九七〇年十二月的选举中,东巴在鼓吹自治的领袖谢赫·穆吉布·拉付曼拉曼的领导下,赢得了国民大会的多数席位。巴基斯坦的独裁者叶海亚,先是迟迟不肯召开国民大会,继又遣兵去蹂躏东巴。

  七百万难民逃到印度境内。四十八小时之内,仅仅加尔各答一地,就收容了二十五万灾民。幸运的一些,还可以住在排水管里,其余的,就睡在露天。已经有很多人死于霍乱。已经很穷的印度,为了维持难民的生活,每天还要耗费三百万美金。而除了饥荒的威胁,还担心霍乱会随时蔓延。

  2

  印度西塔尔琴的大师拉维·香卡(Ravi Shankar)在美国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非常难受。他自己的父亲就是在东巴出生的。他的教父乌思塔德·阿拉乌丁汗的家园,被西巴的军队烧掠一空。留美印度学生的社团,纷纷请求拉维·香卡举行慈善演奏会,为东巴的难民募款。拉维·香卡是印度旅美最有名的音乐家,可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单独来做这件事,恐怕会事倍功半,募不到多少钱。“至少要五万美金才行!”他想到了披头士之一,也就是七年前向他学习西塔尔琴,赫赫有名的乔治·哈里森(Gee Harrison)。

  拉维·香卡在洛杉矶见到哈里森,便向他提出这项建议:“乔治,情形就是这样。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知道你不会……”哈里森非常动容,很快就说:“我想,我可以帮点忙。”

  结果是,哈里森帮了大忙。他立刻变成慈善音乐会的发起人。以他在摇滚乐坛的地位,号召这么一个音乐会,不是什么难事。最初,他的计划非常庞大,想把摇滚乐的所谓“超级明星”(superstars)一网打尽。他打了几个长途电话。麦卡特尼说,他不想参加。列侬夫妇为了争取洋子和前夫所生孩子的监护权,正与人涉讼,无法分身。“滚石”的领队米克·贾格尔在法国南部录音,很想参加,可是不获签证。“坏手指”乐队应哈里森之召,特地从伦敦飞去纽约。披头士第四号的林戈,一听见是为了救济东巴的难民,立刻答应参加。最令人兴奋的,是鲍勃·迪伦,他在长途电话的那一头说:“很有意思嘛。”

  3

  三位印度音乐家,以瑜伽之姿,莲坐在华丽非凡的一张花地毡上。黄艳艳的,是两侧的花丛。袅袅升起的,是一炷印度香火。拉维·香卡司西塔尔琴,阿里·阿卡巴汉汗司刹罗琴,跏趺于前;阿刺·瑞嘉司小手鼓,退坐于后。拉维·香卡才一挥手,便向修长而敏感的麻栗木上,拂起了那样清幽那样高雅那样细腻,在七主弦和十三辅弦之间,起伏震颤,波及至深至远的,鼻音。刹罗琴和小手鼓追上去,忐忐忑忑,铮铮琮琮,合奏一曲柔美欲眠的黄昏颂。一波三折,一唱三叹息,然后是西塔尔琴和刹罗琴此问彼答,尔呼我应,把一首东巴民谣的旋律,发展成即兴挥弦的二重奏。香火不绝,玄思如梦,催眠台下两万多的听众。

  宣布休息。台上放起电影来。东巴的难民,黧黑、嶙峋,流离他乡。挺着膨胀的肚子,营养不足,那些畸形的孩子。霍乱患者,一半已死,另一半正垂毙。黑压压的鸦群争食着尸体。

  影像消逝,舞台陷入了黑暗。听众的情绪不断地高涨,高涨,最后爆发开来,成为一分钟、两分钟、长达五分钟的集体欢呼。乔治·哈里森出现了,不过看不清楚,因为二十几位歌手和演奏者簇拥着他。一大群人走上台来,遮住了扩音器的红灯。欢呼声不断。乐队奏起乔治的《哇哇》。吉他和鼓号的声浪淹没了一切。彩色灯排开黑暗,一下子就罩住了乔治,这才看清,今晚音乐会的发起人和主角,穿着一身白衣,领口露出橙色的衬衫,须发昂扬,抱着一把吉他,正在鼓动音乐或是为音乐所鼓动。他的周围全是一流的乐手。左边是吉他大师克莱普顿(Eric Clapton),里昂·罗素(Leon Russell)在后面猛捶一架钢琴。林戈和凯尔特纳雄据在两副鼓后。普林斯顿(Billy Preston)司电风琴,伏在乔治右翼,杰斯·戴维斯和披头士汉堡时代的德国朋友沃尔曼(Klaus Voormann)则弹奏吉他和低音吉他。这些高手,任挑一位出来演奏,都可以轻易号召好几千人。

  舞台的另一端,也是人才济济。“坏手指”的四个队员很文静地拨弄着传统的谐音吉他,谁也听不出他们在弹些什么。旁边是七人的喇叭队。再过去,是九人的合唱队。众响齐作。乔治的歌声偶尔昂起,骑在音潮之上。这是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摇滚乐队,乔治一面挑拨自己的白吉他,一面四下巡视,有点紧张。

  《哇哇》甫毕,《大哉上帝》的歌声又起。两万听众有节奏的掌声,追随着歌的旋律。乔治的声音低回而有感情,稳定而有信心。哈里路亚的合颂从台上延伸到台下,融成了一片。电吉他的鼻音又柔婉又亢奋。

  接着乔治说,要唱普林斯顿的《上帝的安排》,并且把普林斯顿介绍给听众。普林斯顿把他电子管风琴鼓成一座肺活量奇大的教堂,和克莱普顿铿锵的吉他一呼一应,震得两万听众不安于座。七支喇叭加进来,回旋梯一样地愈转愈高。皮衣紫帽的普瑞斯顿从风琴后面纵出来,在乔治的面前舞得很疯很野。听众都站起来,齐声喝彩。

  还没有喘过气来,圆锥体的灯光忽然扑向鼓和钹,攫住了躲在浓发、密髯,和传教士黑衣里面的林戈。他笑得很含蓄;他的衣领上别着一枚后台工作人员的鲜黄证章。他唱起自己的新作《来之不易》,一面向鼓上钹上击起响轰轰的一片节奏。乔治的吉他在结尾时参加进来。掌声彩声爆起。

  乔治接着唱他的《谨防啊黑暗》。刚唱完第一节。他回过身去,里昂·罗素继续唱下去。因为罗素正好给克莱普顿遮住,听众不由一怔,然后又扬起一片欢呼。

  下一首是《当我的吉他在轻轻哭泣》。克莱普顿担任主奏,乔治和戴维斯伴奏。听众静了下来。接近尾声的时候,吉他和喇叭交织如网,乔治的吉他间歇可闻。这是一九六八年出品的披头士旧歌。音乐唤回了披头士的往昔,利物浦四位少年可歌的记忆。听众之中,有人哭泣起来。

  里昂·罗素放下嘴角的纸烟,把遮住眼睛的长发掠向背后,向钢琴上敲打《小丑跳一跳》。听众鼓掌打拍子。乔治走向麦克风去,哼起《就是你》,他时哼时辍,因为麦克风有点走电。歌毕,演唱的人群全部下台,只留下乔治和“坏手指”的彼得·汉姆,谐音吉他幽澹地弹奏乔治·哈里森的《出太阳》。

  灯光黯下去。里昂·罗素重新出现在台上,插好他低音吉他的插头。乔治抱起一张电吉他,在手指上套一个钢的琴拨。林戈从台侧出现,手里捧着一面小手鼓。舞台上仍是昏暗一片。一个瘦小的人,长发蓬髺,幽灵一般隐现在台右。乔治走到麦克风前面,只说了一句“我请来一位朋友,大家的朋友,鲍勃·迪伦先生。”

  果然是他。咖啡的灯笼裤,棉布外套里露出绿色汗衫,手里拿着一把四号的马丁吉他,颈子上架着一只口琴。长长的欢呼声中,他仅仅微启笑容,舐舐嘴唇,铮铮琮琮拨响吉他,向麦克风吟起《苦雨就要下降》。六十年代民歌和摇滚乐最重要的人物,美国青年最尊重的新文化英雄、诗人、作曲家、歌手的鲍勃·迪伦,每一次出现在公开的场合,都是年轻人世界的一件大事。除了吟唱,鲍勃·迪伦不肯多吐一个字,也不做任何解释。他是最活泼最狂放的摇滚乐坛上一尊最严肃最沉默的斯芬克斯。现代酒神的孩子们唱起歌来,他是唯一不醉的歌者。他的神秘,多出现一次,就增多一分。鲍勃·迪伦今晚的出现,使这场音乐会具有历史的意义。他站在那里,两腿向外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