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佑生提着摞满餐具的竹篮朝这边走来,不时望向阴晦的天空。外婆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像是仍在用力排便那样呻吟起来。自从许佑生来临,她便对相陪自己半个世纪多的隐疾大肆渲染,她想这样关于她痔疮又发了的事,就会从外孙口中传到女儿那里。有时怕外孙不长记性,她强调道:“我今天又屙了半碗血哎。”她感觉来自女儿的关心总是文不对题,后者间或让人提溜着牛奶、海带与银耳过来,而她眼馋别人家收受的脑白金礼品装。
天上停着一块篮球场那么大的黑色云朵,而人们仍埋头朝这边搬运桌椅,准备开始的宴席。那桌子多是八仙桌,少许是可折叠的,椅子分靠背椅、扶手椅、交腿椅、塑料椅,省事的则搬来长凳。许佑生并没有提多重的东西,然而他还是感觉乏力。在打谷场的一角,他的嫡亲舅舅宏梁正坐在椅子上不停抖二郎腿,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轮番点击着桌面。
“它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宏梁对外甥说。
没人为此忧虑,他们心怀侥幸,按照原定的并且再未修改的计划(或者说是按照他们内心想再次任情饕餮的意志:就在前日他们还在想,能再过上一次这样大碗饮酒、大块吃肉的好日子就好了,他们的集体祈祷应验了,今天就得偿所愿)行事,将二十二张桌子摆齐在打谷场及周边空地,甚至摆到房屋之间那并不宽绰的道路上来。碗、筷、碟、勺、杯摆在各自面前,洁白的大瓷碗——也就是公碗——共六只,搁在桌中央。待宴席开始,厨役会挈着铁桶或木桶(在昨日它可能还被用来朝井中打水或者盛猪潲)从建在宏植家东侧巷道的临时厨房走来,给每桌打菜。那大厨子是从学校食堂聘来的。他拎着一米来长的铁勺,在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不停搅和。一共建了四座土灶。打下手的在朝灶里塞柴或煽风点火。案板由一扇白门板充当。砧板原是一根树桩,堆满切碎的葱叶、蒜薹、辣椒、生姜及各类食材。
今日菜品如下:
凉菜:油炸花生米、泡椒凤爪、皮蛋豆腐、卤鸡鸭杂、卤鸭脖、凉拌三丝、凉拌肉、夫妻肺片
正菜:炖鸡、炖鸭、清蒸豆豉鱼、蒸肘子、精肉、梅菜扣肉、三鲜汤、腔骨、八宝饭、墨鱼炖排骨
尾菜:青椒肉丝、莴笋肉片、蒜薹肉丝、油淋青菜、上汤娃娃菜、鸡蛋羹
酒水:四特白瓷五十二度、雪津啤酒(一箱)、大可乐、大雪碧、极品金圣、软红金圣
和前日的区别在于尾菜的甲鱼由鸡蛋羹取代。人们责怪宏彬:“能省几个钱呢?”宏彬说:“是省不了几个钱,可你们为什么放着这么营养的东西不吃,硬要去吃那些用避孕药喂大的东西呢?”还有,就是前日死者单独为自己开了一席,他和外姓人镇党委委员、常务副镇长何东明,党委委员、武装部长缪伶超,副镇长陶建,副科级维稳信息督导员温侯廷,民政所所长郑照胥,经管站站长胡金一,水管站站长马玉星,派出所教导员(主持工作)赵中男,土管所所长赵晨威以及宏阳自己的妾金艳坐在一起。他们吃的是范镇宾馆用两台五菱荣光运来的肴馔(为防汤水溢洒,车速一直控制在二十迈,自良田方向的平路开来,而不是从铁岭埂登山陟岭。它们在一台扛着音箱不停播放《万寿无疆》的长城皮卡带领下,挂灯结彩而来),分西餐、中餐两道。
西餐菜品如下:
开胃菜:香草腌挪威三文鱼佐鲜海胆、温泉蛋及鱼子酱
头盘:法式鹅肝批佐杏酱及甜菜
汤品:意大利豌豆汤配澳洲带子
海鲜:烤布列塔尼鳕鱼佐黄椒奶油汁
主菜:红酒烩澳洲牛肉佐鲜松露及青豆泥
主食:海鲜汁佐福建面线
甜品:提拉米苏&时令水果
酒水:雪莉酒、勃艮第白葡萄酒及红葡萄酒、伏特加酒、依云矿泉水
中餐菜品如下:
鸿运当先 狮子头
三阳开泰 一品羊杂锅
凤凰报喜 草茹蒸鸡
玉女献羞 红烧鲍鱼
飞皇腾达 黄焖鱼翅
生生不息 五谷粗粮扣辽参
豪气冲天 山药焖牛筋腩煲
金玉满堂 柴把鸭子
福如东海 清汤燕窝
年年有余 松鼠桂鱼
前程似锦 银耳素烩
包罗万有 佛跳墙
日月生辉 刘国平师傅金银馒头及蛋挞
难忘今宵 刘国平师傅汤圆
那白酒原来配的是五十二度五粮液。戴白色尼龙手套的宾馆外送正欲从车上搬下来,宏阳说住手,着施恩搬来一箱二十四瓶矿泉水瓶灌装的五粮液七十二度原浆。“第一,不曾勾兑;第二,绝不上头,”他招呼何镇长等入席时这样说,“照着喝,喝不了的咱带走。”应该说,他就是被这需要批条子才能拿出的内部酒给活活喝死的。当时他以一敌九,情形却不是那九位要对他施以围歼,而恰恰是他自己不自量力,甚至是不顾对方劝阻,要与对方搞车轮战。金艳总是抓他小臂提醒:“少喝一点,你少喝一点。”她娇滴滴的声音引来那些大人物的凝注。她本意也不是要他少喝点(虽然她知道他酒量不行),而只是要通过这种提醒来强调自己是宏阳的女人。“好啦,不要再喝啦,再喝我真跟你翻脸啦。”她眉头微蹙,言语娇嗔。他听得实在厌烦,便转过头来瞪她。在他的眼里有一股锥心蚀骨的冷漠。她被这种生分给吓着了,半晌不敢言语。直到他狞笑着抓起她的脑袋朝下按,她才放下心来。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时拢着嘴唇向外吐气,有时猛然一下坐直。哟嗬哟嗬哟嗬哟嗬,他低轻声喊着号子。那一桌人面面相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太过故意,因此闷坐着。有的偏过头去抽烟。直到宏阳提议再喝一杯,他们才遥遥举杯,以示应和。
那天,眼见一更将尽,一场大雨就要降临,出赘于老屋场张氏的宏朴踌躇再三,擎着酒杯走向宏阳,宏阳说:“你比我大,还讲这个礼。”那宏朴连说使不得,却不料宏阳已一饮而尽。那些同辈的、晚辈的见了觉得不能失礼,遂排队跟上。说起来有些是素不能酒的,他们嘟囔着,觉得自己是受了绑架。他们一嘟囔,那多数人也就觉得自己也是受了绑架。他们悉悉率率地挪动脚步,高擎着酒杯——有的倒的是白酒,有的是啤酒,有的是饮料,有的是汤,有的以白水当白酒,有的等下会直说我不太能喝你看我就用白水当了——走向烂醉如泥但仍努力颔首微笑的宏阳。他们伸长脖子,点头,努力地笑着,然后喝掉杯中之物。宏阳起先是半杯半杯地喝,后来只喝四分之一杯,最后改用酒盅喝。遇见善饮的有所要求,又换回大杯。现在想起来,这个场面就是一场集体处决:在微弱的灯光下,村庄每户派出一人,照着那失去抵抗能力的霸王一人补了一刀。
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问题:一个人是喝不了这么多的,就是大象也喝不了这么多,就是喝水也喝不了这么多。只有到次日听说死了,大家才恍然醒悟过来。
那天的雨是在人们酣睡时降临的。此前,宏阳被金艳扶回家。体重巨大的他压在她身上,使她发出难堪而丑陋的呻吟。那些公家人钻进自己开来的车,打着远光灯走了,他们一路上都在说恶醉强酒、以酒解酲、酗酒滋事、借酒装疯、这个人怕是完全疯了,或者,吃这么一堆鬼怪东西还没吃饱。人们收拾家什归去,偌大打谷场只剩几张桌椅板凳及一堆碎骨,狗们心有不甘,在那里扒来扒去。宏阳回去后给自己调了次日起床的闹铃,然后一边喝调配好的柠檬柚子枸杞茶,一边说:“睡觉就像一场赌博,睡着了什么事都不晓得,就像麻醉过去了,医生给你开刀你都不晓得。我看见有人睡着了就没醒来。我每次睡着都会顿一下,想自己明早上会不会醒过来。我总是保证不了自己第二天早上就一定能醒来。”
宏阳这样说时得意扬扬,感觉自己是一名很了不起的智者。然后她睡着了。她在不可阻挡的睡意中感觉自己的腿被移到地上,并听见他倚在门边叫他去弄杯水,好似还过来踢了她一脚。雨水有如马队疾驰而来,击开尘土,到处飘散着一股腥气。次日,人们依据地上留下的鞋印及宏阳剥下的外衣——上边有着雨点打下像是鸟屎一样的痕迹——判断,燥热不安的宏阳在子夜独自走向井边,喝干了桶中的水。还有一种神奇的说法是,宏阳在汲水时让桶子掉了下去,因此他用四肢撑着井壁,左一下右一下,将自己缓缓挪移到井底,在那里饮水,并痛快地洗了个澡,爬出来后又打开电扇抹干身体,过后才回到沙发床上。证据是堂屋丢着揉皱的毛巾并且电扇一直没关。早晨金艳醒来,发现他仰着头,眼白微露,嘴唇大张,牙齿伸出来,人已经不能应声了。
现在,宏阳偃卧于棺内,双脚捆缚,脚尖并拢朝上。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就能看到这一幕:傧相宏彬——他亲密的战友及接班人——正张开双臂,侧身追赶鹞鹰岩的母舅。那脚步错乱有致,有点像是球员在训练时做侧向交叉步前进。对方目无余子,鼻孔朝天,因为心情激动鼻翼还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