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是告诉他呢还是不告诉。”赵中男越这样强调,我越觉得他内心没有任何自责。他是将它当成一件趣闻讲给我听的(他的舌尖在牙腔内抡过来抡过去),他对要谈论的对象极尽耻笑,然而又故意否认这种耻笑,以证明自己还是有着一定的同情心。好比那些冷血的看客,在津津有味地参观完一场悲剧后总是感喟:“他虽说愚鲁,可在那愚鲁之中多少还是保留了一丝良善呀。”中男大我三岁,和我一样都是以超二十分的成绩录取中师。这件事祝老师至今还念兹在兹。在常人眼里,师范不算学府,考上师范也不算有出息。但当时的情况是,只有在中考中了三鼎甲的人才有资格进师范,较差的才去高中。
我们也可以弃师范不读,但有句话是这样说的:都是因为我们穷。不是吗?都因为穷。你外婆是这样盘算的:读师范三年后领月钱,读大学是七年后,中间四年只出不进,里外里算起来就是八年;这还是好的,要是没考上大学,或者大学毕业后分不到工作,那本就蚀尽了。佑生,其实读师范还好。也许现在只有师范还在倾心塑造人的灵魂与体魄,只有它的弟子还在熟习诗歌、哲学、音乐、戏剧等这些在精神上自我鞭策、自我约束、自我愉悦却无法拿到市场去兑换货币的东西,而大学则致力于传授与需用有关的技能与知识(比如其招生口号为:建设特色鲜明的应用型本科院校)。大学认为人之所以高级于动物在于人懂得发明、使用与完善工具,而师范(这被他们嘲笑的最低学府)则告诫自己的子弟人应该高级于人,人应该自命高贵,应该给自己立法,应该定义自己人生的价值,应该崇高而纯洁,而不是献身衮衮尘世,受名和利的驱使,做利和名的奴隶,徒劳无益地度过一生。
起先,我和中男还类同于隐居乡间的两名修士,秉烛夜读,为《百年孤独》译本是黄锦炎的好还是高长荣的好争辩,一起校译雪莱与拜伦,一起投资购买汉译名著,一起用印刷试卷的机器印刷民刊,虽然那本叫《量子诗刊》的杂志只印行了七期,每期也只赠出十份。我们还对范镇十七座山的野生植物进行考察。然而自打考入公安系统后,中男便变化了。他对上阿谀奉承,吮疽舐痔,对下狐假虎威,任性妄为,一夜间便变成那区区副科级单位微小利益与权势的走犬。他无师自通,混得老练,有时甚至比那些经年浸染其中的人还要老练。他不再认得什么村里的人和亲戚,遑论我们这些同学了。后来我能和他再度促膝夜谈(咳,不如说是听他一人聒噪),还是沾了他临幸此地的光。他乜斜着眼,一脚蹬在工作台,一脚搭着油门,敞开制服,仰躺于座椅,开着那台宽大的吉普来到艾湾。他给宏阳送来见义勇为的确认证书与表彰锦旗,和几乎是滚将而来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会计、小组长等一班小吏胡吃终日。他面带微笑,轮番听取他们的汇报,而他们其实只是一个劲儿地赞唱与求情。他不时伸出臂膀搂向他们,就像搂的是臣妾,他也不答允他们什么,只是频繁给他们喂酒。他使用的语言已和流子没什么区别,野鄙,乖离,猥亵。你瞧瞧他怎么唱的,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戳瘪抖哇(嘿嘿嘿嘿戳瘪抖哇)。
而同样是这张嘴,过去可是对着学生热情洋溢地朗诵——让语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唇/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西风啊,/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一边朗诵一边哭泣。如今,直到喝不动了,直到这时,他,赵所,才以见同门师弟的名义离席。注意,不是他想念我什么了,而是他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脱身的名义。他在村官们的搀扶下,丑态百出地走上我家台阶,每走一步便颤巍巍地后退两步,直到他们将他抱起来抱进圈椅里。“你们,回吧。”他阴阳怪气地招呼他们。在噗噗噗、噗噗噗地弹了好一会儿嘴唇后,他命令我置茶。他就是喜欢我娘种的那点茶叶啊。他一边对着滚烫的开水吹着茶叶,一边用碗盖刮着碗口。然后他就开始来审视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走来走去。他的目光摆脱了地球引力,在我身上走得是那么自由自在啊。然后他说头发该薙了啊弟。又说说起来我要不是从警也会留你这么长的头发可这是没办法的事你说对吧规定如此。又说你结婚没。又说你年纪不小了该处个对象了最近我在考虑买一台车人总是要一台车的无论是接送小孩还是别的什么事都是要一台车的。好的,我看着他,心里说。我们对彼此充满同情。
然后他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纠结,纠结,纠结,别提有多纠结。我断定他是在用这种强调凸显他也会使用网络语言。他可能早已忘记李白先生在《古意》一诗中写的:枝枝相纠结,叶叶竞飘扬。枝形吊灯平静地悬吊在我们头上。我们从庐山站上的火车,他,赵所(这时他已取代袁启海的位置,虽然目前还只是以副职主持工作)说,派出所的吉普车在阳新站待命,侯飞是从瑞昌站上。庐山-瑞昌-阳新。我们要到火车抵达阳新站时,才能假装认出他,并将他带下火车。这样行动是遵从宏阳的意愿。举报前他坚持如此。车是K字头,一路在给T字头与D字头让行,到庐山站已晚点四十分钟,毫无缘由又多停五分钟。袁所打电话给宏阳,未获接听。我们有不好预感。我们没少扑空过,一派出所的人,像模像样的,被人当猴耍了,没少这样过。
但你得说宏阳还是讲信用的人,这也正是东明一再强调的,宏阳不讲信用就不知谁还会讲了。车走动起来后,我们收到宏阳托人发来的短信:搞定,等上车。这会儿我们反而没了底气。可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啊,我们还没抓过这么高级别的嫌犯呢。车厢在轻轻晃动,从车厢连接处照来的有如盐的光也在轻轻晃动,我们想你就慢慢晃吧,晃久一点,可它风驰电掣,不一会儿就跑掉一半路程。都来喝一口吧,袁所眼睛红红的,手微微颤抖,在取出便携式酒瓶喝上一口后招呼我们。日后这样的紧张还会出现,我们要上好几次主席台,到那时我们才知自己是没上过主席台的,是没受过领导接见的,我们在敬礼时五指并拢,可它们就像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一样不停地振摇。半小时后,火车抵瑞昌站。它噗嗤一声停下,我们面面相觑。袁所挥手,学涛与肖盛走向两头镇守住两边车门。铐子准备好了么,他问。好了,我说。我们坐在过道座椅上,装着是在聊天。这节车厢是预留给瑞昌乘客的。旅客们几乎是挤进来的,当他们意识到这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时,禁不住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将我们当成是外地乘客,朝我们点头。袁所将手机放在左大腿上不停地看。嫌犯坐几车几号都知道,就在我们坐着的地方的斜对面,就要来了。
可我们还是等了好一会儿。我刚想出去瞅瞅,袁所打了一下我的手臂,并努努嘴,我透过撩开的窗帘,看见宏阳三步一回头地朝这边挥手。准备,袁所说。我说好。侯飞东张西望地走进来。他头戴保安帽。双肩包高耸遮住过道的灯光(注意,这会儿过道的灯是亮的),使他眼前出现一片移动的黑暗。我吞了口痰。他认真地看我们,这和打量一个陌生人完全不同,他明显是在分辨我们是不是警察。袁所恼恨地回瞪过去,这让他多少为自己的多疑感到羞愧。他找到铺位,卸下背包,呆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将背包塞向行李架。他就站在我们面前,那身保安制服略显短小,因此能看见他那用皮带扎紧的保暖内衣。他踮起脚尖,肚皮一起一伏。在背包就要推上去时,他又将它扯下来,塞向床底。弄完后,他拍拍手,随后又弯腰抽出背包,拉开拉链,翻找东西。他的背部与臀部黑黑一团,就暴露在我们眼前。我和袁所继续聊天,我们聊到超市使小卖部歇业,觉得生意的精髓在于信任感,只是我们还不太习惯用普通话长篇大论地聊。他撕开锯齿状的撕口,从包装袋内叼出一片豆腐干,慢慢咀嚼,而后又从包内翻出一件T恤(要到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一件带蓝色条纹的长T恤),他将它轻轻展开又轻轻叠上。“强货啊,强货啊,强货。”他泪落如豆,口喃喃诉不止。然后他旋开保温水杯,将水倒进盖子,慢慢地饮。接着他从裤兜摸出香烟,可怎么也找不着打火机。他对着即将起雾的车窗一边回忆一边拍打每个衣兜。
这时广播响起,因为什么什么抱歉地通知,我们很抱歉地通知,列车还要在本站停靠十分钟。日后,宏阳会隆重地声讨我们。他嘴上说我不是怪你们,可没有一句话又不是在怪我们。你叫我以后怎么做人,他非常激动地说。袁所被尴尬到了,或者说被伤到了,说:动手是千钧一发的事情,是我让他们动手的,但你要说动手前我们一点没考虑你宏阳那也不对,你这样说不对。东明则说:一、人犯一抓到就进入判死刑的程序,逃不脱的,我们不要管死人怎么看待我们;二、抓捕的时间地点很重要,如果是在阳新抓,可能要求湖北警方协助,若湖北警方将其扣留,不是辜负了宏阳你一片好意吗。宏阳说:别跟我提什么好意,我不是什么好意。袁所说:怎么不是好意呢,你这就是。佑生,你宏阳舅就是善于撒娇。他这样做,就是想让对方少欠自己一点。他摆出一副蠢笨的样子,试图激怒对方。他知道恩情太大压死人,有头有脸的人不会总是允许自己在精神上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