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嫁给病弱将军后(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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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西园碧树今谁主希望自己下一次见到她……

  “这不是秋天快来了么?”简东山闲闲地说,盘着手中的菩提子,“皇上要北上秋猎,去年武成侯病了,我就没来问。”

  “而如今皇上问起来我秋狩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简东山笑了笑,“如果开诚布公的话,我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准备。”

  “皇上去北方秋狩也有安定诸部的意思。”杜毓文也笑了笑,“赐哪个同往都是别有深意的。”

  “谁说不是呢?”简东山淡淡地说,“比方说今年吧,不止要带太子去,也要带皇次子福王和幼子一同前去呢。”

  “这么一来就皇三子裕王留驻了。”杜毓文笑道,“听闻裕王是个风雅的王爷,和简大人多有往来,怎么觉得留在京里比去北方会好玩不少呢。”

  简东山笑了一声,“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到时候组个诗社,办几场大宴,等皇上回来我们守口如瓶,那岂不是快哉美哉。”

  “美则美矣,只是简大人不随行的么?”杜毓文拿起了茶盏来慢慢地喝着热茶。

  “要随行啊。”简东山叹了口气,“否则给皇上写秋狩的折子之前,我就替裕王把怎么玩乐的折子写好。”

  “简大人这话说的可是大逆不道啊。”杜毓文从茶盏上方看了他一眼。

  “写折子这种事,从来都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简东山笑着说,“把陛下的放在后面,能体现出我的重视。”

  杜毓文笑了,简东山觉得这青年笑的时候,虽然感觉很是明媚亲昵,但是眼底不经意之间总是带出几分冷气来。

  他果然是杀人百万人莫敢前的狠角色,简东山想着,然而他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意。

  “那武成侯是留在京里逍遥快活呢,还是去北狩呢?”简东山问道。

  杜毓文在心里权衡着,当今天子虽然嘴上说着还有重用自己的地方,但是大概是不希望自己去北方的,而且如今他这副样子,还要回自己的老地盘,岂不是要昭告天下他在京城过得不好么。

  “简大人如此不拿我当外人,那我就直说了,我其实是想去北狩的。”杜毓文笑了笑,“但是王太医不愿意。”

  “说是咳症大好之前,不能去冷的地方。”杜毓文抬起手掩住嘴,轻轻地漏出了几声被压抑住的咳嗽,“我要是去了,回京之日,就是王太医亲手杀了我的时候。”

  “王太医有这么武德充沛么?”简东山笑着问道。

  “王太医最喜欢说的话是,他可以杀人偿命,但是药王王家的招牌不能砸。”杜毓文说,看了看远处以示自己的无可奈何。

  简东山笑着一击掌,“所以实在治不好了,王太医就先做掉他呗。”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杜毓文说,用茶碗盖轻轻地挡着茶叶,“而且听闻王太医精通武艺,独自进山采药,一人杀二虎。”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简东山说,他浅浅地呷了一口茶,“皇上不是还亲自写了块牌匾送给他么。”

  “是有这么回事。”杜毓文笑了笑,“所以王太医这一身好??x?武艺傍身,我可是不敢不听话。”

  简东山点了点头,“我懂了。”

  “希望我别落到他手里去。”简东山将茶盏放下,双手合十,认真地说,“既然知道武成侯的意思了,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武成侯新婚燕尔,应该是个大忙人才对。”简东山笑着说,站了起来,他从窗子看了出去,天色尚早,可以顺便进一趟宫,把随行嫔妃的名单也拿出来。

  太子不留守还真是个让人难以揣摩兆头啊,简东山打了个哈欠,靠在了车上的垫子上,合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先把觉睡够,别的都是虚的。

  “看来范才人是想通了。”闻言少女低下头娇羞的笑了笑,“还请杨公公多费心。”

  她轻轻地把自己葱白的手放在了中年太监的手中,此人名为杨文秀,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了,但是看外表依旧白皙俊俏,因此深得圣心,在御前伺候。

  只是宫内有人传闻,说他爬了龙床才混到了这个差事。

  范才人不知道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只知道若是太监被人压在身下过,对弄到手的女人就分外残暴许多,来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

  然而他对自己有意。

  若不狠下心来,自己要在这荒凉边远的宫室,被这些恶人欺凌一辈子么,她几夜辗转反侧,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如此,咱家就想办法把娘娘添到秋狩的随行中去了。”杨文秀笑着说,手指轻轻地把玩着范才人的手,“若论起相貌来。”

  “别说是新入宫的,就算三宫六院加起来,也没有范才人这样的好模样。”杨文秀说,他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虽然是拿在手里把玩,但是范才人却莫名没有感到被轻薄,仿佛杨文秀只是在研究着一块上好的玉料到底是该琢一个观音呢,还是一把如意呢。

  “才人不知,”他轻轻地托起了她另一只手看着,“这人啊,三六九等,不只在脸上,更在手上。”

  “若是想让圣上重新注意到才人,还不惹人恨的话,麻烦才人在出发前,多多注意这双手。”杨文秀说,将她的双手放了下来,单手背在了身后,一双雌雄莫辨的桃花眼打量着她的脸,“脸的确也需要修饰,咱家会送东西过来。”

  “不敢动问,才人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范怜怜。”范才人回答道。

  “这个怜怜不行,”杨文秀抬起了一只手,他沉下了眼睛思量了一会,“问起来没有出处也没有故事,如何聊的下去。”

  “咱家回去想想,再给你取一个。”他说道,他贴近了少女的耳边,“才人和咱家一样,都是这深宫中的一个玩意罢了,玩意坏了,就丢了。”

  “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如今咱家和才人也算是朋友了,”他静静地说,“什么正人君子的正经事咱家也不敢问,以色侍人倒是有过经验。”

  “所以才人,千万要听话。”他说,然后转过身,走开了。

  范才人感到肩膀上似乎黏了什么东西,她转过了头,是一片梧桐叶。

  梧桐之气一叶秋,秋天很快就要来了,留给她的准备时间不多了。

  她静静地走回了房间里,关上了门,在心里排演着。

  她会重新见到她的猫的,她在心里想,也会重新见到她的吧。

  她不知怎么的,忍不住想起了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小公主来,她在宫里也有些日子了,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人。

  希望自己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能多少像个人样,她想,这次秋狩是关键,皇上出宫所带的宫人不会太多,所以自己有更大的机会得见天颜。

  她实际上根本不想见到那个男人,她还记得他那双眼睛,明明是一双很漂亮很是俊美的眼睛,但是里面装着满满地烦躁和不快。

  她又想起了灌进肚子里的苦药和腿间流下来的粘稠温热的血液。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帕,她一定要爬上去,要成为坐在轿子上俯视红墙金瓦的人,她不要再被那样对待了。

  这次秋狩,皇上带了中宫和吃斋念佛的慧妃,庄妃和淑妃都留在宫里,而留守的皇子是皇三子,她有些弄不清风向了。

  按理说后宫之事都有淑妃来料理说明淑妃更加势大,但是庄妃的养子负责监国。

  这位天子素来如此,无论要做什么都要烟笼雾罩的,让人琢磨不透,最好各方为他混战起来,各自大伤元气才好。

  范才人从书上读到的尧舜之君可从非如此。

  杨文秀拿着名册递给了简东山,礼部尚书将名册收了起来,“多谢杨公公。”

  “客气了,简大人,”杨文秀深深地躬下了腰,等到简东山走远了才直起身子来,他盯着简东山的背影,目送他直到再也看不清。

  杨文秀对这位简大人还颇为喜欢,好说话也大方,说等就等,说走就走,很少给他添麻烦。

  当然,杨文秀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这位大人如此好心,说不定日后想要什么更大的回报,所以他也不敢收他什么真正的好处。

  但是他知道,大多数大太监,在前朝都是会有那么几个朋友的。

  毕竟出门靠朋友嘛。

  这位简大人,他在心里想,既然被皇上发配到了礼部,说是没有野心肯定不可能,但是说有前途,那好像更不可能。

  杨文秀不打算把话说实。

  他隐忍惯了,蛇在吃饱之前总是要在黑暗中挨过很长时间的。

  所以他不缺时间,也不缺耐心。

  他缺朋友。

  他需要朋友,他转过了身,走在长街上,掌印太监也从这条路上过,不知道去送什么东西。

  他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礼数周全。

  然后那大太监走远了,他转过头,目光寡淡而薄凉地看着长长的街道尽头的人。

  彼可取而代之,他对自己说,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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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与近高窗卧听秋后来的事,谁说的好呢……

  李青一铺开了一张纸,将字帖放在了一边,题红端着茶杯走了进来,“殿下今日里要在纸上写了么?”她将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殷勤地问道。

  李青一点了点头,少女合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心静气,神情虔诚的仿佛在参禅礼佛,窗外的寒溪水发出了泠泠淙淙的响声,一片清净。

  “本宫今天要写一幅出来。”李青一双手合十,认真地说。

  “殿下进步还真是快呢。”题红说,将茶杯放了下来,李青一从一边拿了笔在手里,蘸了墨,在洁白的纸张上落下了第一笔。

  自从公主来了武成侯府上,每日里只是专心致志的习文学武,并不在意其他事,兴许是为了弥补没有进过学的遗憾吧,题红想。

  “中秋家宴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殿下刮目相看呢。”题红笑了笑,李青一自顾自地写着,“他们怎么看不要紧。”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中秋回宫的时候,记得带上范才人的猫,她一定很挂念。”李青一说,握着笔继续写着。

  “不知道范才人有没有在秋狩随行伴驾。”题红说道,“若是没去的话,奴婢就带上那只猫进宫去给她看看。”

  李青一点了点头。

  听杜毓文说,皇上很是重视这次秋狩,满朝文武都要带去不少,这一去就要去两个月。

  “那不是很好。”她禁不住脱口而出道。

  杜毓文闻言笑了出来,“的确很好。”

  “更好的是我不用去。”青年笑了笑,伸了个懒腰,“简直是好事成双。”

  “我不想去,宁南侯想去,于是他去了。”杜毓文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拨弄着墨盒的盖子,“果然皇上圣明。”

  “我觉得你没有说他什么好话。”李青一说,一板一眼地写完了最后一笔,然后凝视着这幅字。

  “臣说的每个字都是好话。”杜毓文笑着说,“殿下要冤枉死臣了。”

  “先生觉得哪里有问题。”李青一双手各拎着一角,将字幅举在了杜毓文的面前。

  “收笔慢了。”杜毓文说,抬起手来点了点,“不过我也不太懂,按照科场喜欢的字体来说是这样的。”

  “科场??x?喜欢的有什么不同么?”李青一问道。

  “科场喜欢的字看的清楚,也好练。”杜毓文说,微微后倾了身子,看着李青一的字,都说字如其人,这个少女的字透露出的特点就是迟缓。

  似乎不太敢写。

  杜毓文微微地叹了口气。

  “收笔如果不利落,”杜毓文抬起手指了指一个圆点,“墨迹就会变成这样的。”

  李青一点了点头。

  “写字不是什么厉害的事情。”杜毓文轻声说,“虽然书家说的长篇大论的,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字从源头上就失败了。”

  “为什么?”李青一轻声问道。

  “因为据说从前仓颉造字,天雨粟而鬼夜哭,”他慢慢地说,“恶鬼害怕自己的恶行被永远保存下来,被很多很多人知道。”

  “若是写字识字太难,难到没几个人做得到,那么这些恶鬼又哭什么呢?”他笑着说,“所以殿下不用对这些事有什么敬畏。”

  “圣人之言也是这样的,”他笑了笑,“如果学生看不懂,只能说明老师讲的不好。”

  “大多圣人之言都是读起来易懂,但是做起来,或者很多年后,才恍然觉得学问果然极大。”他说,“在门口就将众生拒之门外的还算什么圣人之言呢。”

  “所以读个四书五经都能责怪殿下不聪明,只能说明皇上请的先生是个滥竽充数之徒罢了。”他说,“殿下何必把这种人说过的话往心里去呢?”

  李青一点了点头。

  她从前觉得自己的确是个朽木不可雕的废物,就连开蒙的东西都读不懂,做不好。

  直到这个青年第一次对她讲了这些话。

  而她觉得,果然如此。

  “那我再写一幅。”李青一将字幅挂了起来,转过身从柜子里又抽出了一张纸来,“说起来最近先生好像在忙什么。”

  杜毓文坐在了一边,拿起了方才李青一放在桌子上的书翻着。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翻到了下一页,“如今是秋天了,不是季节了。”

  “等到明天春天,想开个菜园。”他将书本抬了起来,似乎对其中的内容产生了兴趣,“这园子毕竟赐给我了,我多少也得做点主不是么?”

  等待春天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清理一下门户吧,杜毓文在心里想。

  虽然皇帝一定是要在这里放满眼线的,但是他多少也得求个平衡,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逆来顺受,说不定皇帝又要疑心他所图甚大。

  还有一件事他很在意,简东山每次都明里暗里的让他小心宁南侯。

  到底是挑唆他们呢,还是说宁南侯的确想做点什么呢,他来卖自己一个人情呢。

  宁南侯薛萍,他的父亲因为救先帝而死,所以尚是孩童的时候就封了侯,后来更是身居要职,比自己年长些,本来以为北伐之事该是他挑大梁,但是好像被自己抢了风头,军权也被夺了,蹉跎抑郁到现在。

  他与宁南侯并不熟悉,但是如果说皇帝想要用谁来制衡他,最好的选择大概就是这位宁南侯。

  他垂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书,这不是他现在需要烦心的事。

  简东山自己烦心就好了。

  简东山跪在了佛堂里,上了香,他早上起来的时候,齐轻侯非得说昨晚做了个怪梦,梦到有一头巨兽在啃噬天子的脚,怕不是这次北狩不太安生,撵着他让去寺庙里舍点钱。

  “兵变那晚不是失火了么,烧了不少房子,大师们正在筹钱和超度。”齐轻侯说,“你也去添几个。”

  简东山知道齐轻侯从来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况且这也不是什么有悖他原则或者触犯他利益的事,他选择不继续浪费口舌,直接去佛堂,舍了钱,看大师持笔将他的名字写在了功德簿上。

  “又是这位徐夫人布施的最多啊。”简东山的目光落在了功德簿上,随意闲聊道。

  “这位徐夫人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大师说,看了看那个名字,“在江南生意做得大,舍得也慷慨,难怪她财运亨通。”

  “佛祖保佑她财源广进了。”简东山附和道。

  “不过听说这位徐夫人倒不是为了财源广进。”大师低声说。

  “唉,”简东山笑了一声,“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儿子。”大师说,“她孀居多年,听说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然而在战乱的时候走散了,后来她安顿了下来,找了位大师算算,大师说他们母子命中已然无缘。”

  “话是这么说,大概是为了给这位夫人个念想吧。”大师叹了口气,“多半是这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所以这位徐夫人逢庙必参,广做善事。”大师长叹了一声,“大概是为了她那苦命的儿子积攒阴德吧。”

  简东山微微低了低眼睛。

  “真是可怜啊。”他轻声说,“我虽然还没有一男半女,但是想想这种骨肉分离之痛,就觉得难以忍受。”

  “谁说不是呢?”大师说,“希望她的儿子已经托生到了好人家,这辈子富贵安康吧。”

  大师写完了功德薄,将它盖上了,赠了简东山一盒七宝手串感谢他的慷慨解囊,简东山拿着盒子从寺庙里走了出来,看着明黄色的院墙出了会神,然后转过身往前走了。

  他身后传来了撞钟声,钟声响了六下。

  放下就清净了,他在心里想,但是谁能放下呢。

  而且如果放下了,那自己还是自己吗?

  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么?

  好像也不知道。

  时间还早,正是集市上最热闹的时候,一派热闹的烟火气,他走了进去,看到了许多小商小贩早已架好了摊子,食物也出摊了。

  “来份馄饨。”简东山说,在外面坐了下来,然后他听到了旁边的两个客人抱怨着什么。

  “这皇城根就是欺客。”一个客人说。

  “是啊,这么一大碗混沌里,肉能有一勺哪不是了。”另一个客人不满地说。

  简东山笑了一声。

  “这还真的不是皇城的问题。”简东山笑着说,“二位是北方来的。”

  “这边的馄饨就是尝个滋味,不会添太多馅的。”他笑道,“比不得北方的馄饨扎实厚道。”

  “等办完事,早点回北方去。”其中一个说,另一个也点了点头。

  “二位来皇城有什么差事啊?”简东山问道。

  “护送皇帝去秋狩,是个大差事。”军爷骄傲地挺了挺胸脯,“差事好归好,就是这边吃的都不够塞牙缝的。”

  “饿得肚子都吊起来了。”另一个附和道。

  “不过后天就动身了。”简东山笑着说。

  “再委屈两日,”军爷竖起了两根手指,“等回去了,我得先吃上一盆子肉。”

  “看来燕云过得不错啊。”简东山接过了自己的馄饨,喝了口汤。

  “自从武成侯来了之后,我们日子好过的很。”军爷说,最终决定再添一碗,“可惜他功德圆满不带我们了,不过后来的这几个大抵都没改什么规矩。”

  “不过听说武成侯病了。”他看了看碗,端起来继续吃着,“谁也不见。”

  “班师回朝的时候还好好的呢,他年富力强的。”另一个叹了口气,“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人有旦夕祸福啊。”简东山也叹了口气,继续喝着汤,“后来的事,谁说的好呢。”

  第27章何人书破蒲葵扇裕王殿下,淑妃娘娘,……

  “妹妹没有去伴驾么?”李青一问道。

  “宝华公主去了,我就不去了。”李守一摇着折扇笑着说,“正好我也要在宫里照顾我母妃。”

  “庄妃娘娘的身子还是不好么?”李青一担忧地问,“找太医了么?”

  “一直都是这样的。”李守一笑了笑,她垂下了眼睛,李青一知道她住的宫室离庄妃的并不近,很多时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皇帝还算宠爱这个公主,多少还能说上些话。

  “其实我也不想去伴驾。”李守一笑着说,“我平素骄奢淫逸惯了,连离开皇城都不想,去燕云那不是会要了我的命么?”

  李青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斑驳的碎影子。

  李守一经常觉得,她对这个姐姐无计可施,无论是客套还是闲话,她都不会接,唯有真心话,才会应上几句。

  她太安静了,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木头人。

  “听说妹妹有事与本宫说。”李青一轻声说,“所以比武成侯先入宫了半日,直接就来找妹妹了。”

  “的确有事。”李守一的目光看了看外面,留意了一下有没有旁人,“皇后好像知道我们那日里的事了。”

  李青一抬起了眼睛,思索了一会他们的哪一件事,好像只有那么一件。

  “嗯??x?。”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姐姐不担心她在这上面做文章么?”李守一低声问道。

  “本宫有什么能帮的上妹妹的地方么?”李青一说,她深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李守一,“请妹妹明示。”

  “姐姐相信妹妹从来没有过害姐姐的心思么?”李守一自知说其他的事情都没有用,于是索性坦白地讲了出来,“他们觉得我与武成侯暗通曲款,别有文章,姐姐相信妹妹是清白的么。”

  “信。”李青一说,声音没有什么情绪也没有什么起伏。

  “皇后伴驾,今晚是淑妃主持家宴,她肯定要发难的。”李守一说,叹了口气,“姐姐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介意的,不是么?”

  “没有介意。”李青一摇了摇头。

  “姐姐心情不好么?”李守一问道。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目光依旧停留在破碎的日影上。

  “让别人不好过他们就会好过么?”她轻声问道,“不累么?”

  “如果能帮得到妹妹和庄妃,一切都按妹妹的安排就好了。”李青一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话,“不过本宫能帮上的大概也不多。”

  从很小的时候,周围的所有人都和李青一说,你配不上好东西,你想其他人一样被人尊重,被人喜欢,先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你长得这么难看,性格也这么讨人厌,甚至都不太识字,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其他的凤子龙孙一样待遇,你连普通的小姐都不如,人家个个都知书达理,温婉贤良。

  她曾经是信了的。

  她的确配不上任何好东西,宫里也一直都这么待她,无论是份例还是众人的目光,都低人一等,她不通文墨也不会武艺,琴棋书画更不要说了。

  宫人们经常说闲话,她嫁到哪家去,是哪家倒了大霉。

  她现在又成了拆散一对璧人的罪魁祸首。

  她已经习惯了。

  所有人都说她脏,她并不想反驳什么。

  她曾经也想过,如果遇到武成侯的是其他人,是不是可以早点把他救出来,让他过得更好些。

  她的确也这么对他说过,在上一世他最后的日子里,她哭着对他说对不起,如果是更好的人遇到了他,他大概就会得救了。

  青年闻言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意。

  “我是因为遇到殿下,才打算活下来的。”他低声说,因为已经油尽灯枯的缘故,声音格外微弱,“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荒唐极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也看不到我到底保护了什么。”他慢慢地说,“只觉得自己一生都错付了,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本以为自己是不想活了的。”

  “但是遇到殿下之后,”他平复了一会呼吸,“觉得光是为了殿下也得活下去,否则若是我突然死了,殿下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我至少能听殿下哭一哭。”他说,合上了眼睛,“现在我也要死了,”

  “我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所以殿下请相信我,你真的很聪明,也很好。”

  “我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他轻声说,声音已经逐渐弱的听不见了。

  李青一抓着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信。

  所以她现在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心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本宫的确不在意。”她平静地说,“如果说本宫真的配不上,强求不是徒增苦痛么,若是本宫配得上,那么心藏私情蒙骗本宫就配不上本宫了,不如趁早不要的好。”

  她想起杜毓文曾嘱咐她若是将来天子再赐婚给她,要是众人都说什么配不上,那人自己也觉得她配不上,就千万不要同意,也要留心他是不是阳奉阴违,若是如此,不论什么青年才俊,貌比潘安颜如宋玉也不过烂人一个不用多看一眼,你若无心我便休,仅此而已。

  “所以本宫只觉得人若无心我便休。”李青一淡淡地说,“就算本宫有什么妹妹看上了,在妹妹那里更好,本宫也不会吝啬的。”

  若是别人说,李守一只觉得会是某种威胁,然而李青一说出来的时候,她却莫名觉得李青一就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她对这位姐姐实在称不上了解,没想到她心里竟是如此通透冷淡,甚至有几分距离感,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佛堂供桌上插着的碧台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是我庸人自扰了。”李守一收回了目光,“不过我也可以向姐姐发誓,但凡是姐姐喜欢的,我不会觊觎一分一毫的。”

  日头西斜,宫宴按时开始了,今年里的中秋宫宴比往年少了些人,但是多了一个武成侯,青年穿着紫色的官服,看上去无可挑剔一丝不苟。

  这是淑妃第一次见到武成侯,常听人说武成侯生的一表人材,如今一见之下,的确不错。

  这样的品貌和才干却被许配了这么一门亲事,他心里不满意也是很正常的,淑妃想,她听眼线说,除了例行公事的一次之外,武成侯都没有碰过李青一。

  也是,这样一个不通文墨笨口拙舌的公主,无论嫁到谁家去都是个大麻烦,说是要好好过日子,她偏偏不是什么良配,说是要休,她又是金枝玉叶,损伤天家颜面。

  再加上她的两个姐姐,哪一位不是容色倾城,才思敏捷。

  来参加这个家宴,可有武成侯难受的了。

  酒过三巡,淑妃表示大家不必拘束,都是自家人,不过是一场家宴,不如做点游戏。

  “行个酒令如何?”淑妃微笑着问道。

  众人纷纷附和,“行酒令好啊。”

  “谁来当令官?”

  李守一在一片嘈杂之中看向了李青一,那个少女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似乎并没有理解这件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过了一会,她偏过头,看向了武成侯。

  “行酒令是什么?”她问道。

  这一声虽然问的很轻,但是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遗漏,于是人们都安静了下来,戏谑地看着一无所知的小公主。

  “就是令官出一句诗词,剩下的人做些内容相近的诗句往下说,”杜毓文不疾不徐地说。

  “若是说不出来呢?”李青一轻声问道。

  “那就要罚酒。”杜毓文答道,“殿下要试试么?”

  “本宫不会作诗。”李青一说,看着酒杯,然后越过了酒杯看到了每一张人脸都对着她,她对这种场合很熟悉,每次家宴的时候她都会被这么看着。

  “诗这种东西和上家字数一致合辙押韵就可以了,也不是什么难事。”杜毓文说,他收回了目光,心下了然这是宫中试探他对李青一的态度,“殿下若是想做就做,就算令官说殿下做的不合格。”

  他微微地笑了笑,“万幸臣在行伍中多年,酒还是会喝的。”

  李青一眨了眨眼睛,在场的所有人好像一瞬间又找回了舌头,不像刚刚那样充满压迫感地注视她了,他们开始开玩笑,好像又热闹了起来。

  原来自己不会行酒令从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李青一想,若是在从前的话,父皇一定已经让她滚出去领罚了。

  正当气氛松动下来,众人正打算宴乐的时候,一个信使突然跑了进来。

  “裕王殿下,淑妃娘娘,有急报。”

  “陛下北狩,遇到了胡人的埋伏,被包围了!”

  第28章猿鸟从来畏简书国书之事,实属礼部应……

  “这胡人来的蹊跷。”宁南侯忍不住说,“莫非真的是太子里通外国,泄漏了陛下的踪迹。”

  简东山静静地坐在椅子里,这半夜三更的,皇上说是要召开朝会,毕竟这种情况应该也没人睡得着,所以大家都来了。

  当然了,如果说要睡的话,他还是能睡得着的。

  毕竟宁南侯说能撑三天,现在才第一天,没什么好着急的,但是这话他可不想说出来,如果说出来的话,自己恐怕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所以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看着众人讨论争执。

  “如今锄奸虽然重要,”镇国公开口说道,“但是最重要的是圣驾平安。”

  皇帝坐在上首,他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简东山当然不打算发言,他往椅子里缩了缩,心里感叹着这北方的天气还真是冷啊。

  宁南侯环顾了一圈,发现没有人有说话的意思,他咬了咬牙,开口说道,“陛下,胡人不是送来了一封国书么?”

  “荒唐。”燕山府尹反驳道,“那国书中让我们割地赔款,还要嫁一位公主给他们。”

  “此等奇耻大辱,如何能忍的下去。”他义正词严地说。

  那当然了,割地赔款之后,你的治下就没了,简东山在??x?心里想,你着急也很正常。

  “宣几位节度使来勤王不行么?”燕山府尹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不太行。”镇国公开口道,“燕云节度使过来也需要五天,方才宁南侯也说了,我们最多抵抗三天。”

  “那能不能给他们的重臣行贿。”有人建议道,“不论如何,得保证陛下的安全。”

  “很难,这次他们带的人马并不多,明显是早有蓄谋,决定一击必杀,直奔要害。”镇国公说,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至少在这里的胡人,绝对是铁板一块的。”

  “行贿应该不能成。”宁南侯也说,“这里的胡人都是嫡系,看他们手臂上的飞鹰虎头刺青来说,是阿史那英的近卫军,自幼和他一起长大,是亲兵中的亲兵。”

  “看来除了签了这份国书之外,朕没有别的选择了么?”皇帝淡淡地说,他的目光落在了宁南侯的身上,“薛卿是这个意思么?”

  宁南侯感到了如芒在背,整个人如坠冰窟,如果他点了头,那么他们脱困之后,自己定然人头落地,来为这件丢人无比的事情负全责。

  皇帝干的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头痛了一下,皇帝不容置喙地盯着他看,他明白如果自己不把这个责任扛起来,或者找到办法,他的九族恐怕就不保了。

  在他低下头任命之前,他的余光看到了坐在一边的简东山。

  男人穿着大红色的官服,似乎对一切都置身之外一样,看的他心头火起。

  突然间,薛萍想到了一件事,电光火石之中让他抓到了一线生机。

  薛萍走出了坐席,跪了下来。

  “回禀陛下,”薛萍叩了个头,“陛下圣躬安危最为重要,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简东山忍不住在心里想,但是听上去宁南侯没有什么退敌之法,打算给皇帝一个台阶下了。

  “那么薛卿觉得,朕应该签了这份国书了。”皇帝不阴不阳不轻不重地说,看来皇帝并不喜欢这个台阶,简东山想。

  薛萍又叩了个头,“臣只进一家之言,国书之事,实属礼部应为,臣不过是个门外汉罢了。”

  “礼部?”皇帝笑了一声,他弯起了眼睛,看向了简东山,“简卿?”

  “薛卿说礼部应为,简卿有何建言。”皇上和蔼可亲地问道。

  简东山跪了下来,居然还真的轮到自己了吗,他抬起头看向了一边侍从手中拿着的国书。

  “的确是礼部份内之事,请陛下将国书与臣过目。”他笑了笑,侍从走了过来,将国书递到了他的手中。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红衣男子身上,简东山微微偏着头,一行一行地读着,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恭敬的笑意,仿佛只是在日常的早朝会上一般。

  “镇国公,宁南侯。”他抬起了眼睛,“请二位确定一下,勤王之师真的五日可以到达么?能保证援军一到,圣上一切无虞了吗?”

  “可以。”镇国公说,“如果快的话,四日就可以。”

  “那也来不及啊。”宁南侯说,“我说能守三日已经是乐观的,如果他们全力攻城的话,我们可能明天晚上就难以坚守了。”

  简东山将国书递给了侍从。

  “请陛下将国书退还给胡人。”他不疾不徐地说。

  “胡人说了,这些条款一条不同意都没得谈。”宁南侯忍不住说,“简大人这招缓兵之计,恐怕用不出来了。”

  “用的出来。”简东山淡淡地说,“陛下与胡人说,上面的条款,陛下全部同意。”

  “那么为什么要退还给他们,当他们看不出我们要拖延时间么?”宁南侯问道。

  “陛下要说,这是两国永世盟好的象征,陛下会把它供在宗庙之中,让所有子孙铭记在心,”简东山慢慢地说,“如此重要的一份国书。”

  “不能只有汉字啊。”简东山说,在座的所有人听到心中都为之一惊。

  没错,这份国书上只有汉文,没有胡人的副本。

  而胡人有志中华多年,达官贵人早就精通汉语了,恐怕还会他们自己语言的寥寥无几,而且带出来的武将大多也不通此道了吧。

  “烦请他们将自己的版本也一并附上,这样才好签押。”简东山笑了笑,“陛下看这样可以么?”

  “之后的事情就劳烦镇国公和宁南侯了。”他稳稳地叩了个头,“礼部能做的,都做了。”

  然后简东山退了回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垂着眼睛,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站在皇帝身后的杨文秀也低着头,心中暗自思忖着。

  简东山此人的确深不可测,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如今这番保驾之功,大概回去之后就能入阁了吧。

  被发配礼部之后还能东山再起,若是之前说出来,基本上没有人会信吧。

  “就这么办。”皇帝点了点头说道,“按简卿所说的去办吧。”

  ————

  “陛下已经脱困了!”疾驰的军士带回来了消息,“不日还朝。”

  整个京中紧张的空气顿时一扫而空。

  皇帝宣布此番回京之后,斋戒一个月,以表此次之辱终身不忘之志。

  “虽然此次秋狩出了意外。”杨文秀说,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着茶,许多精致的小器皿在茶垫上排开着,“但是范才人仍有机会。”

  “望杨公公提点。”范才人跪了下来。

  “跪什么跪啊。”杨文秀笑着说,“起来起来,我和你谁看不起谁呢。”

  “皇帝斋戒一个月,肯定很需要人关心的。”杨文秀吹着茶汤,一口一口地喝着,“咱家会去关心,但是光是素的,人的身子可受不住。”

  范才人明白,他们的黑话里皇上与男宠交欢会被称为素的,与女子才是荤的,杨文秀大概要安排自己趁着皇帝斋戒饥渴难耐的时候获宠了。

  此举很危险,说出去不太好听,也是那些有头有脸高高在上的嫔妃们不屑于做的。

  但是她要做,因为她也没什么好选的了。

  范才人依旧跪在地上。

  “杨公公是师父,我是徒弟,我跪杨公公理所当然。”她说道。

  “如此懂事还真是越发让人怜爱了。”杨文秀没有再看她,“如此便这么说定了,好生准备着。”

  “不过皇帝既然是斋戒,你可得好好伺候着,不能坏了皇帝的修行。”杨文秀悠悠地说,“众嫔妃都不愿意此时伺候皇上,但是你愿意,因为你相信皇上是天下第一的正人君子,是古今无双的圣人。”

  “然后等到斋戒结束之后,你马上离开,自行回宫闭门不出就好了。”杨文秀提点道,“之后皇上大概就会宠幸你了。”

  “记住了。”范才人答道,不得不承认杨文秀确实老练,竟然想到了这一层。

  “为师就专等你的好消息了。”杨文秀笑着说,“可别砸了为师的招牌。”

  “学生知道了。”范才人点了点头,“学生定然能做到。”

  “到时候不要打扮的太过,”杨文秀嘱咐道,“我给你的梅花香粉,日日都要用,最好用到身子自行沁出一股香味来。”

  “学生一直在用。”范才人认认真真地答道。

  杨文秀挑起了一茎茶叶来,“说起来也怪,明明那女人已经死了那么久,皇上还是那么爱梅花香粉。”

  “看来就连咱家,对皇上揣摩的也不太透彻啊。”他笑着叹了口气,“这还真是门大学问,范才人可要自己用功。”

  将这条龙琢磨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找到他的逆鳞,然后就可以骑在他的身上为所欲为了。

  他以为自己真龙天子,九五至尊,所有人无不敬服,实际上,也是可怜鄙薄的很啊,杨文秀想,他也有一件事下定了决心。

  他要交简东山这个朋友。

  简东山虽然对自己有意,但是自己只是等着他来联络,坐享其成,无疑不能做他的密友了。

  他也得为简东山做点什么以表诚意。

  看起来简东山似乎很希望武成侯杜毓文入伙呢,如果自己能把武成侯和他牵线成了,那自己岂不是能成他能干的好朋友了么。

  杨文秀想着,手中的茶已经微凉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2715:39:05~2023-06-2810:50: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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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徒令上将挥神笔说不定那个少女的确是……

  “圣上听说武成侯病了,关心的很,特意让咱家过来看看。”杨文秀说,他冷眼看着武成侯府的布置,听宫内秘闻,说是武成侯如今形同囚徒。

  好像的确不错。

  门口这些甲士与其说是看家护院的,倒更像是不许武成侯外出的,而这围墙高的的确有几分压抑。

  按理说侯爷生病了这么大的事,府上竟然静悄悄的,只有宫中带出来的几个宫女忙活着煎药,其他的奴仆就像是事不关己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武成侯的处境。

  而如今皇上让自己送药来。

  没人煎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这场病,寻常的药是治不得的,唯有皇帝赐的这副才行。

  杨文秀知道,当今圣上最通医理,当年先帝起事的时候,这位李家五公子就被称为关东神医了。

  不得不说先帝的五个儿子,除却早亡的两个孩子,都是人中龙凤。

  太子监国,坐镇后方,确保先帝粮草丰沛,毫无后顾之忧,而宁王最善征战,深得君心,当今圣上医理精熟,百通百能,犹善解毒。

  人人都说先帝好福气,儿子各个都是栋梁之才。

  杨文秀虽然不是什么老人,也不是什么心腹,但是但凡做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而他正好擅长捕捉这种痕迹。

  如果说在深宫二十年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嗅出血的味道吧。

  血的味道是很难被彻底抹去的,即使过了很多人也残存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杨文秀是十岁入宫的,在乱世之中父母双亡,亲戚给了他两条路,要么去娼馆,要么阉割入宫,他选了入宫,净身师傅来过之后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就被懵懵懂懂地领进了这红墙绿瓦之中。

  他和所有小太监一样跌跌撞撞挨打受累的长大,他的师父不比一般人好也不比一般人坏,脾气暴躁但也算护短,会因为一点小事把他的脚心打得几天不敢挨地,也会骂骂咧咧地给他擦自己省下来的冻疮膏。

  他跟着其他小太监一起开蒙读书,熟悉宫里的规矩,他们都对自己在这座庞大冰冷的宫城里劳碌一生的命运有所觉悟。

  运气好,也许会熬成大太监,在宫外置上一处私宅,养个聊胜于无的女人。

  运气不好,就一辈子干着脏活累活,直到某一天倒毙身亡,拿席子卷了扔出去,很快就会被所有人遗忘,就像是从来没有活过一样。

  杨文秀不清楚自己的命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因为他在十六岁的那一年,被皇上宠幸了。

  那一天他正在当差,刚刚将糕点端给皇上,他突然留意到了自己,

  对于那个晚上,他不记得什么了,只记得血液和疼痛,像是要把他拦腰斩断,或者从中间撕开一样的疼痛。

  他被一切目光所及之处的东西侵犯身体。

  一片乱七八糟中,他听见那个男人咬牙切齿地说还是太监好,太监不会怀孕,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闲事。

  当然他活下来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对外只说是挂灯笼的时候从梯子上跌了下来。

  算算日子,好像那一天正是白氏声称自己怀上孩子的那天。

  他当然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这件事。

  那时候他们都说他美丽。

  说他比六宫粉黛都秀美,他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继续当着差,恭顺而平静地生活着。

  皇帝赐了他金银财宝,他知道,刚得了赏赐,按理说应该去孝敬师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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