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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活着的人

  塔罗回到机枪位的那天,班组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是自己走回去的。医疗组留了三天观察,各项读数稳定,便申请归队。没人拦——涅法雷姆协议的第一条就写着:复活者去留自愿,包括要不要再上墙。 走进东段三号位的掩体时,装填手正蹲在地上擦弹链箱。听见脚步声,装填手抬头,手里那截擦布掉在地上,半天没捡。 ……你咋来了? 归队。塔罗在自己那个位置上坐下,熟门熟路地摸过一箱弹链,拆封,我的位置,总得有人坐。 掩体里另外三个兵,一个端着水壶忘了喝,一个半截身子在射击孔外探着没收回来,一个直愣愣地盯着他。 看什么?塔罗头也不抬,我脸上长符文了? 没人接话。那三个兵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有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怕,也不是嫌弃,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死人的茫然。 最后是装填手打破了安静。把擦布捡起来,走到塔罗身边坐下,声音闷闷的:你……你还记得怎么压弹不? 塔罗看了他一眼,低头,十根手指飞快地把弹链压进供弹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一气呵成。 忘了谁也忘不了这个。塔罗说,班长教的。 装填手眼圈一红,没敢让那滴泪掉下来,背过身去假装擦枪。 头两天,班组里没人敢使唤他。 分活计的时候,班长绕着他走——让他搬弹箱吧,怕累着死人;让他擦枪吧,又觉得怪。最后还是塔罗自己拎起两箱弹链往掩体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什么看,干活!全班才像被解了穴一样动起来。 那几天,塔罗把自己回了班组。 吃饭,睡觉,擦枪,值夜,跟以前一模一样——除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碰热食。炊事班送来的热汤,推给别人,自己啃干饼。问他,说:不知道为什么,闻着热的,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问他想起什么,不肯说。 第二件,对声音越来越怕。不是怕大声,是怕特定的声音——灰铸体爪子刮在硬物上的那种声音。有一次工程组在墙根底下拖铁板,铁板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尖音,塔罗整个人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好半天才缓过来。 第三件,半夜不睡。 同班的兵后半夜起来撒尿,总能看见塔罗坐在掩体边上,盯着北面的黑暗,一动不动。问他,摇摇头;再问,指指自己的胸口,说:我睡不着。我总怕一闭眼,又回去了。 回去哪儿? 塔罗没有回答。 卡西亚是第五天来找的。 她在塔罗身边坐下,把一包纸包的糖放在他手边——那是产线新烤的,她特意找军需官要的。 睡不着? 做噩梦? 不是梦。塔罗说,声音很低,是怕。怕睡着,怕睡着以后那个东西又从上面下来,怕自己这次没力气推那箱弹药。停了一下,我知道我死了。可我的身体好像比我的脑子记得更牢。它记得那个疼,记得那个冷,记得爪子下来的声音——它每天晚上都要复习一遍。 卡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那套东西,她轻声问,把你拉回来的时候,没把你的害怕一起留那边吗? 塔罗怔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会压弹,会擦枪,快得跟生前一样——可他也记得,这双手曾经在一个灰白色的、滑腻的、不属于活着的东西的怀里,被托着往某个地方走。 留着呢。塔罗说,都带回来了。 那你还上墙? 我不上,谁上?塔罗说,我怕死。可我怕的是白死——像班长那样,死得连个名字都差点没记下来。抬起头,看着墙外的黑暗,现在我死一次,能回来接着守。那我的死,就不算白死。 卡西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九岁的、死过一次的年轻人,比墙下很多人活得都明白。 那天夜里,塔罗又没睡着。 坐在掩体边,摸着自己的手腕。脉搏一下一下,跳得稳当——可他知道,这具身体的心跳,是死亡呼吸给的;这具身体的肌肉,是符文照着记忆长出来的。活过来了,可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提醒:你死过。 我到底是活人,还是被造出来的东西?问自己。 问完,自己笑了笑。 管他呢。小声说,能摸到班长教过的枪,能闻到墙根下的土腥味,能在值夜的时候听战友打呼噜——这就是活着。别的东西,随他去吧。 消息是在塔罗归队第七天传开的。 没有官方宣布,是班组之间自己传的:东段那个,回来了,还在守墙。 有人不信,有人专门跑去看,看完又沉默着走。军中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有人开始打听怎么申请那份协议;有人连夜写了请愿书,想让自己死去的兄弟;也有人说怪话——死了还能回来,那我们还拼什么命?;还有一个人,是塔罗隔壁班的,当众拦住,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塔罗,你说你是塔罗。可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塔罗看着他,没有生气。 解开自己的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枚灰白色的、极淡的印记——那是烙印信标在灵魂上的记号,也在新身体的皮肤上留下了对应的痕迹,像一枚浅浅的胎记。 这个,塔罗说,是我自己签的字。那天夜里,指挥官把协议读给我听,我按了手印。说这东西会在我的灵魂上留个记号,让我死了也有个回家的门牌。 合上领口。 你要问我是不是我自己——我没法证明给你看。我只能说,我记得我娘炒的豆子是什么味儿,我记得班长教我压弹时骂我笨,我记得我死在墙根下,是心甘情愿的。 信不信,你自个儿掂量。 那之后,塔罗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去北坡墓地走一趟。 不烧纸,不说话,就是站在第三排的牌子前,待上一会儿。那里埋着班长霍尔。 班长,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牌,我回来了。弹药箱保住了,你的名字,也记在册子上了。 顿了顿。 就是不知道,我这样的活法,您瞧不瞧得上。 信不信,你自个儿掂量。信不信,你自个儿掂量。 人群散开。塔罗走回掩体,在角落里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包糖,拆开一颗,含进嘴里。 糖是甜的。甜得眼眶发酸。 活着真好。小声对自己说,真好。喜欢暗黑,不一样的旅程!请大家收藏:(www.zjsw.org)暗黑,不一样的旅程!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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