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商清徽的疏淡和防备,厉华亭心腔微微一涩。
曾几何时,商清徽见了他,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如今却仿佛撞见天敌,羽毛都要根根竖起。
厉华亭抿了抿唇,将一切心思敛得不露痕迹,只笑了笑:“商老师,下周老秋在伦敦的独奏会,你去不去?”
商清徽没想到他问的这个,但依然充满防备:“和你有关系吗?”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也会去,先同你说一声。”厉华亭道,“免得到时你也去了,冷不防见我,以为我跟踪你,又跟上回一样,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
提起上次,商清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哦。”
“哦?”厉华亭想了想,“那你就是要去了?”
“去啊,怎么不去。”商清徽简单答道。
厉华亭笑了笑:“那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希望你别介意,也别觉得我存了什么心思……”
“关你屁事!”商清徽断然截断。
厉华亭愣住了:“我都还没说我问什么,你就开始骂人了?”
商清徽骂起人来最是爽利的,可厉华亭鲜少挨他的骂,一时还有些不习惯。若是他有周瑞云那般丰富的经验,怕早已面不改色了。
商清徽冷冷一笑:“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想问我,秋望舒是否动机不纯,我怎么还和他交朋友呢?”
商清徽想明白了,厉华亭把秋望舒拉下水,就是想堵住商清徽的理由“不和动机不纯的男人交朋友”——若秋望舒动机不纯,那他便不能与秋望舒来往;若他仍与秋望舒交好,那厉华亭凭什么就不能也得一个机会?
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好阴险的男人!
但商清徽才不吃这一套。他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阴险的俊俏面孔:“我的答案是,关你屁事!”
厉华亭又被骂了一句,已经开始习惯被骂的感觉了,甚至还有些享受。
他笑了笑,说:“商老师,您说得对,这的确关我屁事。”
商清徽愣住了。他骂人不少,但第一次看到对方被骂了还笑得一脸宠溺。
商清徽心里一震:厉华亭脑子出毛病了?
厉华亭继续说:“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不是这个吗……”这下轮到商清徽尴尬了,语气不自觉软化,“那你要问什么?”
厉华亭说:“我想问,既然都要去伦敦,要不要坐我的飞机一道走?”
商清徽愣住了,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但这对于商清徽而言,不是什么好提议:“我坐普通飞机就行。”
“如果你是为了躲着我,好像没有什么必要。到了酒店还有演奏厅,甚至之后的庆功会,都会碰上的。装不认识反而尴尬。倒不如大大方方的。不然倒显得你怕了我似的。”
“谁怕了你?谁躲着你?”商清徽不悦地说,“我只是觉得坐私人飞机不方便……”
“私人飞机应当更方便才是。你坐普通航班,要到希思罗,落地后进城少说还要一个钟头。我的飞机在周边小机场降落,出来便离市中心近得多。”厉华亭继续道,“况且,你也不必提前两个钟头去候机,不必排队过安检,不必跟陌生人挤在一处,登机降落都有专人服务……唯一的坏处,只怕是要和我坐一起。你要是真把我当洪水猛兽,十分怕我,那就罢了。”
“谁怕你了。”商清徽撇了撇嘴,“厉华亭,我只是不喜欢你。”
这句话如箭矢一般,直直刺进厉华亭心口。
厉华亭勉力稳住面上的神情,道:“噢,那的确不太合适。”
然后,他微微垂眸。
商清徽觉得自己口直心快的有些过分,抬眼看了看厉华亭,却见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笑意,却已经淡了,只余一个勉强挂着的弧度,仿佛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商清徽不由暗骂:臭男人,又整这死出!仗着自己生得好看,一副可以卧推一百公斤的身子,假装什么凉风不胜低头的柔弱……
商清徽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便真要生出什么情绪来。
他把头一撇,转身走了。
厉华亭仍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的背影渐远,如同一只飞上长空的云雀。
商清徽回去仔细想想,认定厉华亭仍是贼心不死。
依厉华亭那副做派,若非极其紧急的商务行程,轻易不会动用那架私人飞机。每回私人出行用它,多半都是为了商清徽。
估计,这次也不例外。
而商清徽的想法自然是对的。
厉华亭独自登上私人飞机,空乘人员看到只有他一个,微微怔愣,却还是汇报:“商先生的座位已调至他惯用的倾斜角度……餐食也是照他的口味备好的。”
厉华亭点了点头,仿佛浑不在意地落座:“做得好。”
飞机升入云层,他望向舷窗外,白云渺渺,层层叠叠。
想到这神秘莫测的云海之间,商清徽正与他飞往同一个方向,他心里便稍稍安定下来。
商清徽下了飞机,果然在酒店里碰见了厉华亭。
“真巧。”商清徽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显然是认定了他是贼心不死、追着来的。
其实这也没有冤枉厉华亭。
但厉华亭偏要端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答道:“离演奏厅最近的五星级酒店,就这一家。”
商清徽有些搭不上话了。
事实上,商清徽独立生活之后,也想扣扣索索一点,出行坐经济舱、住普通酒店。但是,江阔云却提醒他:“养尊处优对你的手有好处。”
商清徽这才舍得在衣食住行上多花些钱。
没想到,他因为保障生活而要住豪华酒店,倒让厉华亭钻孔子,跟他“偶遇”上了。
商清徽拿了房卡,往电梯走。厉华亭也怡然自得地跟在后面,进了同一部电梯,房卡刷亮了同一个数字。
商清徽瞥他一眼:“你也住这层?”
厉华亭神色坦然:“豪华套房都在这一层,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别过脸去。
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门,也不理厉华亭。
但他总觉得,那个男人的目光像是水草一样,似有若无,萦绕在他手腕、脚踝之间,随时能把他拖入温柔而无尽的碧波深处。
商清徽在酒店的床上躺下,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厉华亭望他的那双眼。
从前他看着自己,占有欲自然是很强的,但那种强势因为不加掩饰,明朗而坦荡,反倒叫人安心。
而如今的厉华亭,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忧愁与脆弱,美丽而无害,眼底却潜藏沉沉的执念,不知深浅几何。
这让商清徽有些难以招架。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对我是真的……放不下吗?
“放不下……”商清徽闭了闭眼,“也不过是不甘心罢了。高高在上的厉华亭,居然连一只小鸟都管不住,自然是不肯罢休的。”
厉华亭这一年没有对他动手,或许只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
又或许,是想要用攻心的计策。
不过,他倒庆幸厉华亭给了自己一年的缓冲期。
如果没有这一年,厉华亭说的在机场拦截、或者在签证上动手,都是可行的。
可如今他的签证已经换成了独立艺术家工作签,不再依附任何担保关系;在国际上也渐渐有了些许名气,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厉华亭再想对他出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商清徽翻了个身,侧躺在床。
大师班过去之后,厉华亭就再没有理由纠缠我。
再说了,他在国内一大摊子的生意,不可能一直放下不管的。
只要这段时间,我表现得足够坚决,把他的耐心和时间耗尽,他自然就会放手了。
他定了定神,闭上眼睛,叫自己安心睡去。
商清徽知道要对厉华亭保持冷淡,却也没忘记,该同秋望舒拉开距离了。他说不与动机不纯的男人来往,并非随口讲讲的场面话。
倒不是他讨厌秋望舒贼心惦记,而是他觉得这样对对方不太公平。
因此,这次独奏会,他故意来得晚一些,不提前去后台打招呼。
在前排落座后,他想起上次的经验教训,故意左右张望,可别让厉华亭又坐到自己旁边,自己还不知道了。
但他也是多想了,上次让厉华亭坐他旁边,是秋望舒的计策。
现在厉华亭和商清徽都彻底分开了,秋望舒才不会又把他们凑一起。这一回,二人的座位隔得很远。
商清徽四下张望了好一阵,才寻见厉华亭的身影。
厉华亭好似一直在看他,因此,他一转过去,就对上了男人的眼神。
厉华亭朝他淡淡一笑。
商清徽迅速别过脸去,面向舞台。
独奏会散场,商清徽走到过道,迎面便碰上了厉华亭。
厉华亭神色自然:“一道去后台跟老秋打个招呼吧。”
这倒不好推辞。两人便一同往后台走去。
秋望舒正与经纪人说着话,一身蓝色丝缎西装,脖子上系着那条蓝色提花领带,领带上别着那一枚卡地亚钻石领带夹。
厉华亭远远看着,便笑着说:“他这领带和领带夹,都戴多少回了。”
商清徽脚步微顿,那领带,他实在想不起来了,但领带夹是记得的,毕竟,那价格挺贵的。
被厉华亭这么一提,他隐隐约约也记起了那条领带,心里不由得紧了一紧。
厉华亭轻笑一声:“商老师,你这样可真不地道。”
商清徽一怔:“说什么呢?”
“刷我的卡,给别的男人送礼物。”厉华亭说,“还是钻石这样的礼物……”
商清徽听到这样的指责,丝毫不心虚,反而笑了:“送个钻石怎么了?你给任清臣还送定制钻石手链呢。把他哄得吃饭拉屎都不舍得摘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