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商清徽惊讶道,“男朋友?哪来的男朋友?”
秋望舒深吸了一口气,像在下什么决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清徽,我不可以吗?”
“你?……”商清徽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望舒少有的紧张,像等在判决前的犯人一样看着他。
商清徽慢慢回过味来,迟疑着开口:“你的意思是……你要假装我的男朋友?”
“假装?”秋望舒愣了愣,旋即自嘲般浅笑,“假装也行。”
“不行,不行。”商清徽却摇头,“这怎么能行呢?”
秋望舒怔住:“怎么不行?”
“明眼人都知道我们清清白白,怎么能骗得过那只老狐狸?”商清徽否决道。
秋望舒沉默了一瞬,笑意淡了几分:“……是么。咱俩清清白白。”
商清徽又说:“而且,月光哥,仔细一想,你这招我觉得也不太合理。”
“怎么说?”秋望舒勉强撑起笑脸问他。
“一则,你为什么觉得我有男朋友了,他就会放弃?”商清徽摇头晃脑地分析,“我不觉得厉华亭是那种‘啊,既然你有男朋友了,那我就祝福你’的类型。”
秋望舒僵硬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二则,如果我说我和你在一块了,别人会怎么想你?”商清徽指着他,“会不会说你是勾搭嫂子的死绿茶?”
秋望舒:“……别说了,别说了。”
“不,我还要说。”商清徽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为什么非要有一个男朋友,才能坚定地拒绝他?我不乐意,我不愿,这理由还不够?”
秋望舒脸色微微一顿,看着商清徽清朗的眼神,忽而觉得自己阴暗得有些不可见人。
他只轻轻一哂:“你说得对。你不乐意,你不愿,这就已经是十足的理由。”
“你放心,月光哥,”商清徽道,“我会好好和他说清楚的。”
商清徽实在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事情,只想要快刀斩乱麻,将这件事断掉。
这天去学校办事,他心里想着如何把这事情完结了,走的很急。走着走着,却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钢琴声。
说来也怪,他几乎没多犹豫,便认定那是厉华亭在弹。
琴声有一种异样的专注,和课堂上那种流畅不同,此刻的弹法带着明显的练习痕迹。同一段句子反复了几遍,商清徽听出了那个位置,正是他前两天点过的那段和弦转换。
厉华亭显然还没完全吃透,但他在那儿来回地磨,却也不急不躁,很是有耐心的样子。
商清徽走了过去,到了门边。
果然看见了厉华亭。他穿一件黑色精纺棉衬衫,剪裁贴身,腰杆精瘦,弹琴时背肌与手臂发力的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这景色,让商清徽明白,为什么课堂上好几个同学特别爱盯着厉华亭弹琴的样子。
商清徽忍不住撇了撇嘴:弹琴还开屏,这能是正经人吗?
他听了一会儿,琴声停下来了。
厉华亭缓缓转过头来,这才看见门边的商清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徽徽?”
“叫我商老师。”商清徽板着脸说。
厉华亭顿了顿,笑容柔和:“商老师。”
这一句“商老师”,竟喊得跟“徽徽”一般甜腻。换了称呼,反倒比原先更添了几分暧昧。
商清徽心想:……大意了!老狐狸也是狐狸精啊!
厉华亭轻声问:“商老师觉得我弹得好些了吗?”
“好一点。”商清徽既然要从老师的角度说话,自然也不能不客观,便走近了几步。
厉华亭问:“商老师还有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什么。你其实都懂了。”商清徽说,“剩下就是不断磨肌肉记忆的苦功。”
“我不怕吃苦。”厉华亭答道。
他说得很虔诚。
这种虔诚出现在厉华亭的脸上,让商清徽觉得很陌生,很耀眼。
这份耀眼,让商清徽有些不适。
商清徽微微眯了眯眼,语气便刻意刻薄了几分:“是吗?你可是日理万机的大总裁,能为这点小爱好吃多少苦呢?”
“你说得对。”厉华亭苦笑了一下,“我不可能像你一样,把全副心神都押在钢琴上。我能做到的,终究有限。”
商清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厉华亭,我真的被你弄迷糊了。要不然,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来这儿,真的是为了学钢琴吗?”
厉华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小半截琴凳:“你站着累不累?要不坐着说。”
商清徽看了一眼那张窄窄的琴凳,不想和他肩并肩挨着,便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了:“你说吧。”
厉华亭面对他坐好,又说:“商老师,平心而论,你觉得我真的是假装喜欢钢琴吗?”
商清徽纵然打定主意不给他好脸色,却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话。热爱是装不出来的。
商清徽抿了抿唇:“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会弹钢琴。”
“我从小就很喜欢弹琴。”厉华亭抬手,指腹轻轻拂过琴键,“只不过,家母认为这是玩物丧志。若我当了钢琴家,谁来继承家业?到头来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商清徽愣了一下:“哦……所以,你放弃了钢琴?”
“一开始并不愿意。”厉华亭说,“母亲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钢琴砸烂过不知多少回。”他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惆怅,露出少见的脆弱。
商清徽心里微微发酸,别开了目光。
“我不想放弃。”厉华亭定定地看着他,“但是……”
“但是现实是没办法改变的。”商清徽低声接道,“弹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供养的爱好。家人不支持,确实没有办法。”
“但是……”厉华亭并没接商清徽的话茬,而是接着他刚刚未尽的句子说,“但是有一天,我偷偷用零花钱去租琴房。”
“嗯?”商清徽有些惊讶。
厉华亭的目光飘远了:“我同母亲说去补课,实则去了琴房。”
商清徽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厉华亭能为钢琴做到这一步。
“然后,我听见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孩子在弹琴。”厉华亭垂了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那孩子还没到我胸膛高,坐琴凳上双脚悬空,手指也比我短,可那指尖却像飞鸟似的跃动着。那一刻我便明白了——这一生,我都弹不出能与他比肩的曲子。”
商清徽彻底怔住了。
“那个孩子,是你。”厉华亭抬起睫毛,眼底没有半分妒色,却有一种望见月亮般的清透。他伸出手,握住商清徽的手,“是你。”
商清徽感受着那突如其来掌心的温度与力道。
他猛地把手抽回。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样久远以前,便已被厉华亭看见了。
而商清徽,是在厉华亭成了厉氏集团总裁之后,才看见他的。
商清徽印象中头一回见厉华亭,是随父母赴宴。彼时厉华亭西装革履,面容深邃,举手投足间尽是家族掌门人的派头。他跟在父亲身后,小心翼翼举着酒杯敬酒,身为后辈,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而厉华亭举着酒杯,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既轻且微的略过,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故而多年后,他在钢琴餐厅打工,被厉华亭准确地唤出一声“商少爷”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根本不认为厉华亭会记得自己。
厉华亭把商清徽看在眼内,但却从未去触碰。
如同对待钢琴一样,那么多年了,他会听、会看、会想,却不再去弹。
然而偶尔在餐厅看见商清徽打工弹琴、受人刁难时,他还是没能忍住。他把商清徽收进自己羽翼之下,连同着那个隐秘的梦想。
如同不被允许的玩物丧志,又是令人羞于启齿的真心。
“不是有人猜,我心里有个会弹钢琴的白月光么?”厉华亭望着落空的手掌,指尖微微摩挲着,“若真有,那应当是你。”
商清徽浑身一震,半晌,却丝毫不见动容,反而冷冷道:“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吗?”
厉华亭定定看着商清徽,半晌叹息:“是的,很可笑。在你眼里,我一定很可笑。”
商清徽看着厉华亭的样子,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厉华亭可不是什么善茬。他或许有脆弱的部分。但现在这副伤心柔弱的姿态,肯定也有装可怜的成分。可不能轻易信了他!
商清徽用冷肃的语气说:“你要是真的为了捡起钢琴梦想,就会在国内一边工作,一边找一对一私教。以你的财力,什么样的一对一老师找不到?非得飞到这儿来上大课?别哄我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你说得对。我要什么老师都找得到。”厉华亭面上带着一副引颈就戮般的坦然,“但我要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商清徽习惯了厉华亭素日里打哑谜、言辞暧昧的做派,如今他句句坦白,反倒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商清徽又叫自己硬下心肠,不要便糊弄过去了。
他仍冷笑说:“那你就老实告诉我,你来这儿,到底为了什么?”
厉华亭苦笑道:“说出来,或许要叫你视若敝履。”
商清徽带着几分防备看他。
他只说:“我有一颗真心,想要给你……”
商清徽听见“真心”二字,恍若听闻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反唇相讥:“就没有更值钱的东西可以拿出手了么?”
这句话,的确够刻薄。
厉华亭闻言的瞬间,脸色一白,仿佛当真被一箭贯穿了胸口。
商清徽瞧见他神色,别开了目光。
“更值钱的东西……”厉华亭很快收敛了受伤的神色,扯出一丝笑容,居然还带着几分讨好,“当然是有的。”
商清徽怔了怔。
“你还有东西没有拿走。”厉华亭说,“你记得吗,你去年的生日礼物?”
商清徽怔了怔,勉强想起,他们好像定了一颗红宝石。
厉华亭取过搭在一旁的外套,从内袋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
厉华亭微微倾身,目光沉沉的,那副虔敬的姿态,像随时要跪下去似的。
而那盒子里的东西,分量似乎也远不止一枚胸针那样简单。
商清徽的心倏地悬了起来。
仿佛这美丽的盒子里装的不是珠宝,而很可能是一枚炸弹。




